签名栏里写着三个字:沈初音。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陆征骁凑过来瞅了一眼,扣到领口的手停住了。
“除夕夜十一点一刻,你在家擀皮,妈盯着钟下的锅。”
秦淑兰抱着小炮弹从屋檐下探出头。
“十一点整下的,我看着表呢。”
沈初音拿指甲在“音”字最后一笔上刮了刮。
“我这一笔收尾往上挑。这三个字收得平,照着公文上的签名描的。”
赵铁军把炉灰里的瓜子扒拉出来,又扔回去。
“描你的名字,往丢底稿的柜子里还东西。这是冲四厂来的。”
“冲谁来的,看柜子里多了啥。”沈初音把登记本合上,递还小马。
“这本子你揣怀里,别让第二个人翻。笔迹回头找保卫科对。”
三号库房的锁眼果不其然亮着新油。
小马当着保卫科长的面开了柜门,西侧第二排最底下一层,躺着个帆布袋。
刘铁柱伸手要拎,沈初音拦住他,自己把袋口解开。
里头是半截车架。军绿漆,钢管,断口朝外,挂着一块铝牌:省车辆厂,轮椅,批号七八〇一,〇四三号。
“轮椅架子?”刘铁柱直挠后脑勺。
“谁把这玩意儿塞进机要柜,还冒充你签名。”
“专门往这儿塞,就是想让咱们看见。”沈初音把断口转向窗户。
“先看它咋断的。”
院外有人一路小跑,老张棉帽子都跑歪了,老花镜挂在脖子上晃荡。
“沈总工,我在货场听说库房出事,一路追过来的。”
“你大年初一去货场干啥?”
“补签年二十九那节车皮的交接单。”老张喘匀了气。
“特材那三只箱子,封条一张没坏。可货运员跟我对账,配属车厢少了两箱焊条。”
赵铁军眉头一拧。“啥焊条?”
“给车辆厂轮椅线配的。四厂担保,从省材料公司调的好货,搭同一趟车走。”
老张掏出交接单,手指点着底下一栏。
“车辆厂的签收单我也抄了一份,人家写的是足数到货。”
沈初音接过单子看了一遍,又看那截断口。
“少了两箱,签收写足数。焊缝拿啥焊的?”
老张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架,腰一弯,脸快贴到断口上了。
“拿卡尺来。”
沈初音从他工作服兜里摸出那把游标卡尺,卡住焊缝,拇指推着游框走了一截,读数,又换一处卡。
“焊脚只够图纸要求的一半。”
老张没抬头,嘴里一个一个往外蹦。
“夹渣。气孔。这儿一溜,这儿又一溜,渣都没敲干净就盖了第二道。”
他直起腰,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焊条受了潮,要么就是换了便宜货。三十一年了,这么烂的缝我头回见。”
刘铁柱脸都绿了。“这车架子要装到伤残战士屁股底下。”
沈初音把卡尺还给老张,转头问赵铁军:“车辆厂眼下开着线吗?”
“王胖子说要开门红,初一不歇,赶一百辆出来报喜。”
“停线。”
厂部值班室的电话摇过去,车辆厂门卫传话,不到一个钟头,一辆绿色吉普停在四厂大门口。
王厂长裹着呢子大衣先下车,后头跟着个年轻技术员,戴顶鸭舌帽,脑门上全是汗。
王厂长进门先握赵铁军的手,握住了就不撒。
“老赵,过年好。大年初一喊停线,工人们饺子还在锅里煮着呢。”
赵铁军抽回手,往桌上那截车架一指。“你先看看这个。”
王厂长扫了一眼,笑了。
“一台出毛病,挑出来返修嘛。三百辆的任务,谁敢打包票一台不坏。”
“返修谁验?”沈初音坐在桌边,没起身。
“你们厂焊缝谁拍片,谁敲开看?”
“我们有检验员。”
“检验员签字放行的就是这台。”
王厂长搓了搓手,冲技术员一扬下巴。“小罗,你说说情况。”
小罗摘下帽子攥在手里,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两箱焊条路上损耗了,厂里等不起,就从县五金站补了一批。也是那个牌号,焊出来外观挺光溜。”
老张哼了一声。“外观光溜,里头全是窟窿眼。你补的那批,烘干没?”
小罗嘴张了张,没吭声。
“损耗两箱,签收写足数。”沈初音把交接单往他跟前一推。
“这张单子谁签的?”
“是我。”小罗声儿发颤。
“厂长说先签上,回头再跟材料公司扯皮。”
王厂长脸一红,赶紧岔开。
“沈总工,这事是我们没弄周全。可车辆厂三百多号工人,指着这批任务评先进,年终奖都算进去了。你给留条缝,节后我亲自盯返修。”
他又转向赵铁军,嗓门放软了。
“老赵,四九年过江,咱俩一块儿抬过担架。这点面子,你总得给。”
赵铁军没搭腔,走到墙角,一把抓起那部红色电话,摇了两圈。
王厂长上去拉他胳膊。“老赵,大过年的,犯不上捅到厅里。”
赵铁军把他的手甩开,对着话筒报了自己的名字。
“省重工厅值班室吧。我四厂赵铁军。省车辆厂轮椅批产,焊缝质量出了问题,实物在我手上。四厂作为技术授权方,申请即刻挂起车辆厂批产资格,停产复查。书面材料明天上午机要送到。”
那头问了几句,赵铁军一句一句答,答完把话筒一撂。
“王胖子,抬担架那会儿,你记得担架上躺的是啥人?”
王厂长张了张嘴。
“腿没了的兵。”赵铁军手指头戳着那截车架。
“这批轮椅就是给他们坐的。车架子半道断了,人往哪儿摔?你跟我讲面子,你去跟他们讲。”
王厂长的呢子大衣领子歪了半边,他伸手整了整,没整正。
沈初音站起来,把那截车架横在桌子正中。
“王厂长,规矩我今天当面定下。拿四厂图纸干活,出一件次品,授权收回。复查按图纸一条一条对,焊工重新考,焊条批号上墙,领一根记一根。三百辆里已经出厂的,全部召回,敲开焊缝抽查。”
“全部召回?”王厂长声儿都劈了。
“已经发下去一百二十多辆了。”
“一百二十多个人坐在上头,你夜里睡得着?”
王厂长半天憋出一句:“交情归交情,你们也太不讲情面了。”
“我只认卡尺上的数。”沈初音把卡尺从老张兜里又抽出来,搁在车架旁边。
“谁想讲交情,拿这个来跟我讲。”
老张在后头接了一句:“讲之前,先把老花镜借他。”
刘铁柱憋着笑,憋得肩膀直抖。
陆征骁从炉子上的暖壶里倒了半盆热水,把毛巾浸透拧干,走过来递到沈初音手边。
“手上沾了锈,擦擦。”
沈初音接过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陆征骁没走开,就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小罗身上。
小罗往后挪了半步,鸭舌帽在手里揉成一团。
“你叫小罗?”
“是。”
“补焊条那天,去县五金站的是你?”
“是我跑的腿。”
“两箱好焊条,损耗在哪一站?”
小罗的汗一下子淌到下巴颏。“货运员说的,我也说不清。”
陆征骁没再问,只把手里那半盆热水往桌上一搁。
沈初音擦完手,把毛巾叠好递回去,转向王厂长。
“复查组初五进厂。胡工那头的材料所也派一个人,焊缝检测找物理所丁所长。三家签完字,车辆厂再谈复产。”
王厂长还想开口,赵铁军已经把值班记录本拍在他跟前。
“签个字,表示今儿通知到你了。”
王厂长握着钢笔,手抖了两下,把名字签上。
“小罗,走。”
小罗应了一声,扭头往门口挤。
门槛绊了他一下,他扶住门框站稳,棉袄兜口翻开半边。
吧嗒一声。
一枚黄铜打火机磕在水泥地上,滑到陆征骁脚边,外壳上刻着一行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