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处长把木箱盖上的油毡纸往边上一推。
“探伤的事,部里早有打算。”
他翻开硬皮本,手指点着一行字。
“试片先在四厂切,切完装箱,派专人押运去北方材料院。那儿的超声设备在全国数得上号,结论准。”
严工跟着点头。“四厂负责加工,检测交给有资质的单位,分工清楚。”
老张松了口气,把游标卡尺往兜里一塞。
沈初音从陈向东手里拿过记录夹,翻到空白页,拿笔在上面一格一格划日子。
“押运走铁路,军品车皮三天。进院排队,他们手上还有歼击机的活,少说半个月。出报告,再寄回来,又是一个礼拜。”
她把笔帽咔哒扣上。“一个月出头。”
冯处长眉毛一挑。“一个月,部里等得起。”
“部里等得起,机床等不起。”
沈初音把记录夹转过去,推到他眼前。
“一号试片送走,四厂干等着?两台五轴还切别的试片吗?”
严工接话。“接着切,按明细往下排。”
“切到第七块,报告回来了,说一号片里头有暗裂。”
沈初音指头敲在油毡纸那一排方块上。
“严工,您告诉我,二号到七号,哪块也带伤?伤是刀具涂层带的,是转速带的,还是料本身就带的?”
严工张了张嘴。
“这一个月攒下的刀具寿命、进给量、切削力,全得翻出来重新对。对不上,就得重切。”
她转向冯处长。
“料统共三根。重切一回,胡工那两座高炉白熬。”
胡工在后头直咂嘴。“那可要了命了。”
冯处长合上本子,在原地转了半圈。
“那你说咋办?省里有能打透镍基料的家伙?”
陈向东往前挤了一步。“有一台。”
一屋子人全扭头看他。
“省物理所去年调来一台高频超声探伤仪,给反应堆管材课题用的。我调来四厂前,跟它打过一年交道。管设备的是丁所长,大伙喊他老丁。”
冯处长一拍木箱。“借来!”
陈向东挠了挠后脑勺。
“老丁把那台仪器当亲儿子。所里自己排课题,都得提前一个月给他打报告。”
沈初音已经往库房外走。
“去厂部打电话。今天下午请他来一趟。”
下午三点,一辆二八自行车叮铃铃拐进四厂大门。
老丁五十来岁,车把上挂着个人造革包,进了会议室先把包往桌上一撂。
“陈向东,你小子调走一年,头回给我打电话,就是来借我的宝贝。”
陈向东赔着笑给他倒茶。“丁所长,四厂这回真是急活。”
“谁家没急活?”老丁端起茶缸吹了吹。
“反应堆那头的管材还排着队呢。你们想整台搬走,门儿都别想。”
沈初音把取样位置图推到他面前。
“丁所长,四厂一台都用不着搬。”
老丁扫了一眼图,手指在那块五毫米基准片上停住。
“这是镍基料?”
“航发用的。”
老丁把茶缸放下,身子往前探。
“多粗?晶粒多大?”
胡工赶紧把材料所的原始单子递过去。老丁看了两分钟,嘴里嘀咕了几个数。
“能打透。可你们这料脾气怪,波形乱,外行看了准当成裂纹。”
沈初音点头。
“所以按阶段来。基准片切下来,先送物理所打一遍,存底。上机的试片,每切完一批,送一批。”
“一批多少?”
“三块。当天送,当天打,结果当天回四厂。”
老丁掰着指头算。“隔三五天跑一趟,我们所里的人全给你们当差了?”
“四厂出两个人,去所里跟您学。”
沈初音把条件摆在前头。“学会看波形,您的人只管最后复核签字。”
老丁乐了。“学?你当看超声波是看报纸?我带的徒弟,半年才敢自己下结论。”
“那就先学能看出毛病的本事。下结论,还是您签。”
严工在旁边插了一句。
“沈总工,三天两头往外跑太折腾。四厂干脆申请建一整套探伤实验室,部里可以帮着打报告。”
“报告打上去,外汇批下来,仪器进关,半年。”
沈初音看着他。
“仪器到了,厂里一个会使的人都缺。严工,这半年,三根料在箱子里干躺着?”
严工把话咽了回去。
冯处长拍板。“先借,先练人。实验室的事,等试切有了结果再议。”
老丁把茶缸一推。“借可以,规矩我定。”
“您说。”
“头一条,记录一式三份。物理所一份,四厂一份,航空部一份。打一块,三家都签字。谁的数,谁负责。”
“应该的。”
“第二条,除了我的人和我教出来的人,谁也别碰探头。”
“行。”
“第三条。”老丁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一根。“先把人给我领来,我当场挑。”
沈初音回头。“老张。”
老张一下子站直了。“到!”
老丁上下打量他。“多大岁数了?”
“五十二。”
“眼神咋样?”
老张从胸口兜里掏出一副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架。“戴上这个,头发丝都看得见。”
刘铁柱笑得直拍大腿,胡工把脸扭到一边咳嗽。
老丁板着脸。“看波形用眼,判断靠脑子。你干了多少年质检?”
“三十一年。四厂出去的零件,一半过过我的手。”
老丁点了点头。“脑子里有货就行。眼神差点,让年轻的给你当眼睛。”
沈初音朝门口招手,质检科学徒小韩红着脸挤进来。
“韩卫红,技校毕业,量块、投影仪她都玩得转。”
老丁问她:“怕熬夜吗?”
小韩脖子一梗。“车间三班倒,我倒过一年夜班。”
“那就你俩。”老丁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张。
“下礼拜一,早上七点半到所里报到。迟到一回,退货。”
老张把那张纸叠成四折,塞进工作服内兜,又隔着布拍了两下。
小韩凑过去小声问:“张师傅,您那副老花镜,度数够吗?”
“够。”老张瞪她一眼。“不够你给我当眼睛,老丁说的。”
陈向东抓紧时间记。
“阶段检测支持,省物理所。四厂检测员两名,所内培训。借用设备,三方共同记录签字。”
严工看着那张取样位置图,拿钢笔在基准片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检测节点,物理所。
“这么一来,切一批,查一批,出了问题能追到当天那把刀。”
他把笔帽扣上,把图往沈初音那边推了推。
冯处长重新翻开硬皮本,拿指甲划过一行行打了勾的条目。
“机床调试,过。刀具量化标准,三天内补齐。切削明细,过。检测支持,今天也落了地。”
他指头停在最后一行。
“还剩一项。”
几个人都凑过来。
本子上写着四个字:首刀批准。
严工先开口。“航空部下的任务,首刀自然由部里批。”
胡工把原始单子往怀里一搂。“料是材料所拿两座炉子换的。刀下去之前,我们所得点头。”
老丁慢悠悠喝了口茶。“基准片没在我那儿打过底,谁批了也白批。”
门被推开,赵铁军攥着车间调度表进来。
“吵啥呢?机床在四厂,刀是四厂师傅下,出了事四厂担着。”
四拨人,四个说法。
冯处长把硬皮本往桌上一搁,看向沈初音。
“沈总工,你是四厂总工,又是这回试制的技术负责人。你说,这第一刀,到底谁签字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