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船总院第三会议室。
墙上挂着大干快上的红底白字横幅。
长条桌上铺开一张足有三米长的巨幅蓝图。
沈初音手里拿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目光落在图纸最密集的动力舱区域。
顾老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热气腾腾。
四厂的几个技术骨干和维修老师傅分列两侧。
“安装路径全走通了。”
一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设计员指着图纸开口。
这人叫刘建平,总院刚提拔的技术骨干,负责动力舱的空间排布。
“主蒸汽管线、冷却水路,还有这两台大型辅机,全部严丝合缝塞进去了。”
刘建平语气里透着自豪。
他拿出一根木制教鞭,在图纸上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
“大家看这里。”
“吊装孔的位置经过反复核对,从甲板开口直接下放,分毫不差。”
“进入底舱后,利用滑轨平移,正好卡进预留的基座。”
“空间利用率极高,一点多余的缝隙都没留。”
刘建平放下教鞭,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连日熬夜画图的疲惫一扫而空,脸上写满了胸有成竹。
造船总院的几位老专家频频点头。
“小刘这图画得确实精细。”
“管线穿插错落有致,避开了所有承重结构。”
沈初音并未接话。
她拿着铅笔,顺着刘建平指出的路线往回推。
红蓝双色的笔杆在她白皙的手指间灵活转动。
笔尖停在两台大型辅机的外围。
“装得进去,这事我同意。”
沈初音抬起头,扫了一眼对面几个人。
“图纸上的干涉检查做得很细,安装顺序也挑不出毛病。”
刘建平松了口气,刚准备拉开椅子坐下。
“可是坏了咋办。”
沈初音手腕一翻,红色笔芯在图纸上重重画了个圈。
笔尖力道极大,差点把蓝图划破。
“这两台设备,更换通道在哪。”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顾老放下茶缸,身子往前倾了倾,脸色沉了下来。
刘建平愣了一下,手指重新点回图纸。
“沈工,这两台设备是免维护设计。”
“日常只需检查外部接口,加注润滑油即可。”
“我问的是更换通道。”
沈初音语气平淡,手里的红笔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设备总有报废或者重大故障的一天。”
“看这图纸上的管线走向,这两台机器被主蒸汽管和舱壁紧紧卡在正中间。”
“上方是密密麻麻的电缆桥架,左侧是高压水泵。”
“一旦需要整体吊装更换,根本拖不出来。”
刘建平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反驳。
“大型设备整体损坏的概率极低。”
“按照设计寿命,服役期内基本无需整体更换。”
“为了极低概率的事件,去改动现有的管线走向,甚至牺牲宝贵的舱内空间,这很不划算。”
刘建平越说语速越快,极力维护自己的设计成果。
“深蓝项目的吨位寸土寸金,多挤出一平米,就能多装几发弹药。”
四厂的维修老师傅老张忍不住了。
老张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号活动扳手,往桌上一拍。
铁家伙砸在实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直跳。
“这位同志,你光管画图,下过底舱吗。”
老张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
“就你留的这道缝,我这胳膊伸进去,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找不见。”
“万一里头的法兰盘漏水,我拿啥去拧紧螺丝。”
刘建平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皱紧了眉。
“老同志,遇到那种情况,可以使用特制加长工具。”
“瞎扯淡。”
老张脾气爆,直接怼了回去。
“底舱里头又湿又滑,加长工具根本使不上劲。”
“海上风浪一大,船身左右摇晃,人连站都站不稳。”
“你让我拿个一米长的铁棍子去对准螺帽。”
“到时候螺丝滑丝了,你帮我去啃下来。”
老张的话引得四厂几个工人一阵哄笑。
刘建平被噎得够呛,转头看向沈初音,寻求技术层面的支持。
“沈工,如果我们给每台设备都留出完整的更换通道,整个动力舱的体积至少要扩大百分之十五。”
“这违背了总体设计的紧凑原则。”
“上级审查的时候,肯定通不过。”
沈初音把红蓝铅笔拍在桌上。
她绕出长条桌,走到挂在墙上的立面剖视图前。
“车间里只认事实,不认概率。”
“海上的情况千变万化,盐雾腐蚀、风浪颠簸,谁敢保证机器永远不出大毛病。”
“哪怕概率只有万分之一,碰上了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
沈初音转过身,目光直视刘建平。
“万一真坏了呢。”
刘建平咬着牙,指着图纸外围的一圈管线。
“真到了那一步,可以把外围的冷却管线先拆了,腾出空间。”
“如果空间还不够,连这侧的非承重舱壁也能切开。”
“只要把周围的障碍物清空,设备照样能移出来。”
沈初音笑了。
她站直身子,双手撑在桌沿上。
“真坏的时候,是拆机器,还是拆船。”
这话一出口,全场立马没了动静。
刘建平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沈初音并未停下,继续抛出问题。
“你切开舱壁,动用气焊切割。”
“底舱里全是油污和易燃物,安全隐患怎么算。”
“拆掉的管线重新焊接,探伤复检又得耽误几天。”
“这期间,全船的动力系统只能瘫痪。”
“遇到紧急任务,你让指战员在海上干瞪眼。”
刘建平彻底哑火了。
拆管线切舱壁,这工程量跟大修毫无区别。
真要在紧急情况下出故障,等切开舱壁把机器拖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顾老伸手敲了敲桌面,打破了僵局。
“沈工的话在理。”
顾老看向刘建平,语气严肃了几分。
“图纸画得再严丝合缝,也得考虑底下工人的实际操作。”
“纸上谈兵终究隔着一层。”
“老张师傅刚才提的问题很实在,工具进不去,机器就修不好。”
刘建平低下头,盯着脚尖。
“顾老,那这图纸还得推倒重来。”
“重来就重来。”
顾老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总比真造出来再返工强。”
沈初音拿过另外一张空白图纸,铺在上面。
“这事光靠眼睛看图纸,总会有疏漏。”
“咱们得把立体的空间感做出来。”
顾老眼里直放光。
“初音,你有主意。”
“造个假舱。”
沈初音拿起红笔,在白纸上勾勒出动力舱的大致轮廓。
“用木头一比一搭个架子。”
“把所有的管线、设备,全用轻木料或者纸壳子做出来,摆进去。”
老张一拍大腿。
“这法子妙。”
“把家伙什摆明面上,能不能伸进手去,一试便知。”
刘建平还有些迟疑。
“这得费多少木料和人工。”
“总比废掉一艘真船便宜。”
沈初音语气笃定。
“磨刀不误砍柴工。”
顾老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
顾老决定在船厂搭建一套一比一木制动力舱段实体模型,请设计、装配和维修人员携带实际工具进入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