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凑到跟前,盯着那几圈红笔印子。
“中午?每天中午都偏?”
沈初音把记录本翻回第一根样件那页,食指点在时间栏。
“第一根,中午十二点四十,偏了。第二根,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偏了。第三根,十二点五十,还是偏。”
陈向东推了推眼镜,低声补了句。
“我以为是操作工换班交接时手法不统一,专门让刘师傅一个人连着干了两根。结果还是中午那段数据跑偏。”
邱工扶着镜架,喉结滚了滚。
“沈工,会不会是中午气温高,车间热胀冷缩影响了设备精度?”
何岚摇头。
“我带了温度计,车间恒温控制在二十二度上下浮动不超过一度。”
张师傅抹了把额角的汗。
“要不是磨床本身有毛病?只有中午那会儿犯?”
沈初音合上记录本。
“设备要是真有问题,不会掐着点儿犯,早上晚上都该露馅。”
她转头看向刘铁柱。
“刘师傅,你在车间守过夜班,中午这段时间外头有什么动静?”
刘铁柱愣了下,挠了挠后脑勺。
“中午……食堂开饭,人来人往倒是热闹。”
“还有呢?”
“还有……”
刘铁柱皱着眉回想。
“对了,厂外头那条土路,每天中午总有辆运煤车路过,拉着满满一车煤块,轰隆隆响得厉害。”
沈初音眼神一凝。
“几点?”
“十二点半前后,准时得跟闹钟似的。”
赵铁军一拍大腿。
“好家伙,敢情是地皮震的!”
邱工还想辩解。
“一辆车能震出这么大影响?试验室的地基可是浇了三层混凝土。”
沈初音没搭理他,直接朝刘铁柱招手。
“今天几点了?”
刘铁柱看了眼墙上挂钟。
“十一点五十。”
“还有四十分钟。你现在去外头守着,看那车什么时候过,过的时候地面震不震。”
刘铁柱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陈向东抱着记录本跟上去。
“沈工,我也去。”
赵铁军、邱工、何岚几个人站在试验室门口,谁都不吭声。
张师傅蹲在磨床旁边,手掌贴在地面上。
沈初音拿起一只百分表,把磁力座吸在机床底座侧面,测头顶住立柱根部。
表盘指针纹丝不动。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食堂飘来的炒菜声。
十二点二十三分。
刘铁柱从外头探进半个脑袋,朝沈初音使了个眼色。
“沈工,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张师傅贴在地上的手掌微微抖了下。
“有震!”
沈初音盯着百分表,表盘上的长指针忽然跳了一格。
邱工脸色刷地白了。
轰隆声渐渐远去。
刘铁柱跑进来,满脸兴奋。
“沈工,就是那辆车!拉煤的解放牌大卡车,车斗装得冒尖,轮胎压得地皮直晃!”
赵铁军抹了把脸。
“这可真是……精密设备怕震,偏偏让运煤车天天从跟前过。”
沈初音把百分表卸下来,递给何岚。
“明天继续守,连着记三天。看那车是不是天天这个点儿过,每次震动幅度有多大。”
刘铁柱拍着胸脯。
“沈工放心,我盯着!”
接下来两天,刘铁柱准点守在试验室外头。
运煤车果然雷打不动,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前后必定轰隆隆碾过土路。
陈向东把震动数据全记进档案。
第一天,百分表跳动一格半。
第二天,跳动一格。
第三天,跳动两格。
沈初音把三天的数据摊在桌上。
“车速不一样,装载重量不一样,震动幅度就不一样。但只要车一过,数据准出偏差。”
赵铁军扭头看向邱工。
“邱工,这回您还觉得是我们四厂操作粗暴?”
邱工额角冒汗,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
梁处长翻着记录本,沉吟片刻。
“问题找到了,接下来怎么办?”
沈初音拿起红铅笔,在空白纸上画了条简易路线图。
“运煤车现在走的是厂区北侧土路,距离试验室不到五十米。往西绕一圈,多走三百米,能避开精密车间这片。”
赵铁军立刻站起来。
“我这就去找煤矿车队,让他们改道。”
梁处长点头。
“赵厂长,这事儿得跟人家好好商量。人家天天跑运输,突然让绕远路,得给个说法。”
赵铁军挠了挠脑袋。
“那……我请司机师傅喝茶?”
沈初音收起红铅笔。
“直接讲清楚原因,精密测量受不了震动,请他们配合国家重点项目。”
赵铁军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出了门。
两个小时后,赵铁军领着一个穿着旧棉袄的中年司机回来。
司机姓马,脸膛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赵铁军给他倒了杯热水。
“马师傅,实在不好意思,让您多跑一段路。”
马师傅摆摆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赵厂长,您别这么说。国家重点项目,我们运输队必须支持。”
他顿了顿,又嘟囔了一句。
“就是绕过去那段路坑多,颠得厉害。以后中午吃饭得早点儿,不然饭菜都要洒车上。”
赵铁军拍着胸脯。
“马师傅,以后您每天中午来四厂食堂吃,我让炊事班给您留个馒头。”
马师傅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四厂食堂的馒头,我早就听说了,又白又大。”
赵铁军笑着送他出门。
“一言为定,明天中午就来。”
马师傅骑上自行车,摆摆手走了。
第二天中午,刘铁柱照例守在试验室外头。
十二点半过去了。
十二点四十过去了。
厂外土路上安安静静,连个车影都没有。
刘铁柱跑进来,咧着嘴笑。
“沈工,今天那车没过!”
沈初音点头。
“上机床,重新打表。”
张师傅把第六根样件装上卡盘,冷却液浇上去,磨床嗡嗡转起来。
陈向东端着记录本,逐段念数据。
这回中午时段的数据,稳稳当当落在公差带正中,和早上晚上的读数一模一样。
邱工盯着记录本,半天没说话。
沈初音把六根样件的档案摊开,用红笔在中午时段的数据上划了条对比线。
“前五根,中午数据全偏。第六根,路线改了,数据回正。”
梁处长合上文件夹,脸上挂着笑。
“波动因素查实了,整改措施也验证了。沈工,这份报告我带回部里,保证让计划司的同志看个明白。”
赵铁军长舒一口气。
“总算把这茬翻过去了。”
沈初音没接话,只是盯着桌上那叠档案。
陈向东察觉到她神色不对,凑过来低声问。
“沈工,还有什么问题?”
沈初音指着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测点数据。
“震动问题解决了,但张师傅的手感判断依旧没法推广。”
“咱们现在手里只有一台磨床,一套检测设备,要想把经验标准化,至少得再配一套测量工具,或者专门做一批对比样件。”
赵铁军皱起眉头。
“沈工,这得花多少钱?”
陈向东翻开预算清单。
“一套进口测振仪,外汇额度要两千美元。国产的精度不够,配套传感器还得单独订制。”
“要是做专用附件呢?”
“车一批标准样件,从毛坯到成品全程监控,建立对照数据库。材料费、工时费、检测费加一起,也得五万块。”
赵铁军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随便哪样都不便宜。”
梁处长沉吟片刻。
“赵厂长,部里这次追加的专项经费总共八万,已经划拨到省里。但计划司那边有明确要求,经费必须用在刀刃上,不能撒胡椒面。”
沈初音抬起头。
“梁处长,您的意思是?”
梁处长看了一眼陈向东手里的预算清单。
“技术方向已经清楚,经费审核却只肯支持一套专用附件或一套新测量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