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坐在长凳最边上,面前的蒸糕一口没动。
小炮弹吃完自己的那块,盯着她的盘子看了半天。
李老师把盘子往妞妞面前推。
“这是你的,自己吃。”
妞妞低头抠着布包边缘,仍旧不伸手。
小炮弹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她身边,将盘子又推近一点。
“吃。”
妞妞看了看他。
“你吃嘛。”
小炮弹没听懂,伸手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吃。”
妞妞将蒸糕掰开,把大半块递过去。
小炮弹接了,又把自己手里那块掰下一半塞回她掌心。
两个人来回换了两次,最后各拿半块,坐在一张长凳上吃完。
沈初音来送换洗围嘴,刚好看见这一幕。
“她开口了?”
李老师还在琢磨那句话。
“开了。她对小炮弹说了三个字,我听着是让他吃,又怕听错。”
何秀珍中午来送孩子的搪瓷杯,听完便点头。
“她说的是你吃嘛。她跟外婆住在屏山,平时说话带着当地口气。”
李老师看向两个孩子。
“一个只会说吃,一个只肯说你吃嘛,倒把一块糕分清楚了。”
沈初音擦掉小炮弹手上的糕屑。
“动作看得懂,话可以慢慢学。别围着妞妞追着问,她越怕说错,越不肯开口。”
何秀珍在女儿身边坐下。
“她在老家话多,跟外婆从早说到晚。到了这里,别人笑过她把鞋子叫成孩子,我再让她讲,她就摇头。”
“谁笑的?”
“家属院几个大孩子,没什么坏心,就是学她说话。”
李老师把孩子们叫到一起。
“每个人家里都有自己的说法。听不懂可以请人再讲一遍,不能学着取笑。”
大勇举起手。
“我奶奶管妈妈叫娘。”
“你奶奶在哪里长大?”
“保定。”
跟在后面的奶奶替他补了一句。
“他头两年都跟我住,家里习惯这么叫,来这里才改口喊妈妈。”
小芳也挤到桌边。
“我妈妈叫姆妈。”
她母亲在门口接上。
“我在苏州长到二十岁,家里一直这么叫。小芳听惯了,着急时也会喊姆妈。”
小满抱着布娃娃。
“我叫阿公。”
他父母从潮州调来,小满生在本地,家里称呼老人仍旧跟着父母。
李老师取来几张硬纸片,让家长把孩子在家常用的称呼写下来。
“只写孩子平时会用的,别一次教太多。妈妈、奶奶、吃饭、喝水,每家挑一两个。”
何秀珍写下吃饭和外婆,又在旁边注上普通话意思。
妞妞看见熟悉的字音,终于拉了一下李老师的袖口。
“婆婆。”
“你想外婆了?”
女孩点头。
“婆婆做糕。”
小炮弹听见糕,马上凑过来。
“吃。”
妞妞把空盘子给他看。
“莫得了。”
这回小炮弹还是没听懂,却看懂了空盘,抱着木头车走开了。
李老师跟着何秀珍学了两遍,只保留妞妞常说的几句,没让其他孩子硬学发音。
“我们知道她在讲什么就行。妞妞也跟着大家学喝水、吃饭、睡觉,谁忘了可以用手指。”
第二天,托儿点的桌上多了几张称呼卡。
孩子们认不了多少字,记人倒快。
小芳抱着娃娃喊姆妈,大勇跟着喊娘,小满把木头车推到椅子旁,非让它叫阿公。
苗苗听了一圈,回头叫李老师。
“老师姆妈。”
“我不是你姆妈。”
“那老师娘。”
“也不是。”
孩子们把刚学来的称呼全安到她身上,教室里一会儿娘,一会儿姆妈,还夹着妞妞那句婆婆。
李老师招架不住,只能拍了拍桌子。
“在家怎么叫家里人都行,到了托儿点还叫我李老师。”
小炮弹跟着拍桌。
“老师。”
“这句对了。”
妞妞坐在他旁边,小声跟了一遍。
“李老师。”
何秀珍下午来接人,站在门口听见女儿叫老师,手里的搪瓷杯差点碰到门框。
“你今天说这么多话了?”
妞妞跑过去,指着桌上的称呼卡。
“娘,婆婆,吃糕。”
“我是妈妈,外婆才是婆婆。”
“娘。”
“行,娘也行。”
何秀珍牵着女儿,没有再纠正第二遍。
托儿点的孩子来自各处,家长来接人时,也会停在桌边补上自家的叫法。
李老师只让孩子认最简单的称呼,碰到不熟的发音便让家长自己教,谁也不准故意学歪。
几天后,赵铁军拿着省经委送来的协作窗口办法,到家属院找沈初音。
秦淑兰告诉他人在托儿点,他便夹着文件走了过来。
刚迈进教室,苗苗第一个认出他。
“赵厂长。”
大勇跟着喊。
“厂长伯伯。”
小芳见他头发里有白色,改口叫了厂长爷爷。
小满受家里称呼影响,张口便是赵阿公。
另一个车辆厂工人的孩子只见过他在车间讲话,规规矩矩喊赵师傅。
妞妞跟着何秀珍学过称呼,拉着小炮弹站起来。
“赵伯伯,坐嘛。”
小炮弹排在最后,别人喊完了,他只挑了最短的一个字。
“厂。”
赵铁军站在门口,半天没决定该应哪一个。
“我带着姓进门,走到你们面前,连厂长带师傅,辈分换了六回。”
李老师收起桌上的称呼卡。
“今天只教他们听懂家里话,没教他们给你排辈分。”
“那声厂是谁教的?”
沈初音指了指小炮弹。
“他自己省的。”
赵铁军把文件递给她。
“省经委把质量窗口办法改好了,让你看完签个意见。我去厂里找不到人,才追到这里。”
“我休息一天,你连托儿点都找来了。”
“材料是送来看,没催你今天回去。”
赵铁军低头看见木头车,正要伸手推,小炮弹跑过去挡在前面。
“我的。”
“我就看看。”
“厂,不碰。”
教室里几个孩子立刻跟着喊。
“不能碰。”
赵铁军收回手。
“你们刚学会叫人,又开始管人了?”
李老师把柜门、鞋架和放点心的桌子指给他看。
“这几天出过三件事。孩子钻柜子,拿纽扣换蒸糕,午睡前又把鞋换乱。托儿点准备做一次安全检查。”
“柜子改了吗?”
“木工已经开了观察口,柜底的缝也收窄了。针线篮和剪刀挪进高柜,热水瓶另放一间屋。”
沈初音翻了翻检查安排。
“孩子会走以后,能碰到的地方每天都在变。只挪一次不够,老师得蹲到他们的高度看一遍。”
李老师指向通知末尾。
“所以想请一位家长来讲讲,火柴、剪刀、药片、热水和电门为什么不能碰。”
赵铁军当场接话。
“找陆征骁。他连被褥柜都钻进去验过,这件事合适。”
“你别替他接活。”
沈初音把文件合上。
“他给新兵讲规矩张口就来,给一群一两岁的孩子讲,未必讲得明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征骁来接小炮弹,刚进门便听见自己的名字。
“什么讲不明白?”
李老师将一张列好物品的纸递过去。
“托儿点要做安全检查,家长和孩子一起听。你不用讲多,一件东西一句话,孩子能记住多少算多少。”
陆征骁看着纸上的火柴、剪刀和热水瓶。
“小炮弹听完,回家会不会挨个找?”
“所以家长也得听,回去先收好。”
沈初音把钢笔塞进他手里。
“这一回不能再写父亲保管不当。”
小炮弹抓住纸角,指着排在第一行的火柴。
“吃?”
陆征骁把纸从他手里抽出来。
“这个不能吃,也不能碰。”
李老师把安全检查通知按在他面前。
“后天上午,你来把这句话讲给所有孩子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