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省委书记黄显尧,到绥江县人民医院探视了林江南之后,又前往青冈市,召见了青冈市委书记、市长的同时,在青冈市的另外一家酒店里,林口县宣传部长王淑清,却接见了一位来自省城渤海晚报社会栏目的副主编陶培元。
陶培元身材不高,生着一对雪亮的眼睛,整个人精明干练,约莫四十多岁。他是在新闻一线摸爬滚打多年,从普通记者一路熬到报社领导岗位的资深媒体人。
寻常鸡毛蒜皮的社会新闻,早已入不了他的眼。他手里这支笔,如今是换取名利的利器,轻易不动,一旦落笔,便能引导舆论,牵动巨大利益。
若是前来托关系的是基层女干部,早年或许还能勾起他一点别样心思,就比如眼前的王淑清,二人相交多年,两人曾经不止一次偷偷开房,一度缠绵欢乐。但现在,陶培元显然对这个半老徐娘,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但王淑清出手大方,实打实的好处摆在面前,他不会拒绝。
厚厚的两叠现金,整整两万块,轻轻推到陶培元面前。
陶培元抬眼扫过钞票,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身子向后靠在沙发上,语气听上去带着几分客套:“王部长,咱们多年交情,你这又是何必呢?再说,为基层服务,本就是我们报社新闻人,尤其像我这种走上领导岗位的资深采编,分内该做的事。”
嘴上说着推辞,目光却已经飞快地掠过桌面上的两叠钱。两万块不算一笔巨款,但以他的身份,只需要动笔写一篇几千字深度报道,就能落袋,算得上一笔不菲的外快。
王淑清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脸上保持着从容稳重,心里清楚陶培元这套说辞不过是场面话。
她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陶主编,交情归交情。我想请你写篇稿子,一个副县长在基层被打,而且打成了重伤,如今住进了医院,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恶劣。”
陶培元眼神微微一凝,那一双雪亮的眼睛瞬间多了几分锐利,收起了刚才那点漫不经心:“哦?王部长仔细说说,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调子。这种涉及基层冲突、领导被打受伤的稿子,审起来极严,风险不小。两万块,未必担得起这个风险。”
王淑清淡淡一笑:“钱只是一点心意。”
王淑清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陶培元闻声转过身,赫然看见门口立着两个容貌俏丽、光彩动人的年轻女子。
二人身着米黄色小衫,搭配剪裁得体的过膝短裙,眉眼弯弯,朝着陶培元嫣然一笑,一股娇媚的气息扑面而来。陶培元的心猛地咯噔一跳。
在当下的舆论圈子里,党政机关报,影响力却不容小觑,而党报记者身处严格的管理体系之下,纪律约束强,大多能守住底线;可晚报、社会生活类报刊不一样,活动空间更广,对个人言行的约束也宽松不少。
他们手里握着版面,握着落笔发声的权力。当然,不能凭空颠倒黑白,硬把黑说成白、白说成黑。但只要笔下叙事的角度稍作偏移,取舍素材时稍加筛选,便足以在地方上掀起不小的舆论震动。
陶培元浸淫新闻圈二十多年,深谙其中的门道。这么多年,他就是靠着拿捏这一层分寸,借手中这支笔积累资源,早早实现了财富自由。周旋在各色莺莺燕燕之间,他也捞足了额外的好处。
看见眼前这两个姑娘,他脸上紧绷的神情瞬间松快下来,笑意也比刚才真切了许多。
“呦,王部长,这是何必呢?咱们相交多年,再说为基层服务,本就是我们分内的职责。”
王淑清淡淡一笑,转头对门口两位女子柔声吩咐:“二位美女,麻烦在外面稍等片刻。”
其中一名姑娘轻轻拉上门,两人退到门外等候,房门合上,将走廊的动静隔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王淑清与陶培元二人。
陶培元往沙发后背一靠,目光落在王淑清身上,语气直接:“王部长,你尽管说。这次想达到什么目的?”
王淑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几分不平,像是有感而发:“本来我们林口县和绥江县,井水不犯河水,原本没必要卷进这种纠葛里。可我身为宣传部长,眼睁睁看着这件事要被强行压下去,心里实在不舒服。一个堂堂副县长,下基层调研居然被打伤。更离谱的是,背后操纵这起冲突的,居然还是绥江县另一名副县长。”
她抬眼看向陶培元,声音沉了几分:“你说说这是什么性质?这已经是领导干部之间窝里斗,斗到这种地步,严重拖累招商引资大局,破坏基层安定团结。他们现在一门心思捂着盖子,想要把事情压下去。我看着,心里实在难受。”
陶培元心里透亮。他哪里听不出来,这不过是王淑清对外的说辞,只是其中一面说辞罢了。
陶培元目光扫过桌上那两叠厚厚的现金,又余光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门外那两个俏丽女子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他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开口说道:“王部长,话既然说到这里了,还望继续说下去。”
王淑清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缓缓放下,眼底的那点愤慨慢慢褪去:“陶主任,事情是这样的,本来广东的华丰家具要在我们县落地建厂,可是被他们绥江县中途把人劫走。暂且不说落地建厂都是青冈市内部的事情,哪里发展都是我们政府的事业,党的事业,人民的事业,这关系不大。可是我们看到绥江县居然爆发了如此令人震惊的大事,所以我才找到了你,有求于你。
“对于这篇报道,你一定要做到客观事实。不要过分的夸张,就写为了招商引资,绥江县海浪镇前海村把整个村子封闭起来大肆建造楼房和蔬菜大棚。妄图从投资方那里多弄到一些钱,这是什么行为?林江南是一个好干部,但他却遭到另外一名副县长的打压,这名副县长贪腐成性,纵容他的家族势力殴打县领导,这是什么样的经商环境?这样的经商环境,怎么能够让投资商心安理得的在这里投资。”
陶培元微微一笑,对于王淑清所说的这话,他已经完全的明了。他说:“不错,这还真是一篇重大的新闻。为了招商引资,基层不是认真做好工作,而是想着从投资商那里捞取重大的好处。更重要的是,两名副县长之间矛盾激化,一个贪腐成性的副县长把一个伸张正义一心为公的副县长打进了院,而这个副县长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错,这还真是一篇好新闻。”
虽然这样说,但陶培元对王淑清心里的那点算计早已经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定就是两个县之间因为项目打得不可开交。林口县看来是在这场争斗中败给了绥江县。林口县气不过,想要搅黄这次招商引资工作。
但这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眼前的这两叠钱和门外的这两个姑娘。当然,他也要做认真的调查采访,暗中摸底。他要做到既要把事实真相披露出去,不给自己添麻烦。
这毕竟不是民间的纠纷,这是县与县之间的纠纷,哪里都是他这个栏目副总编惹不起的。同时,两叠钞票和两个美女,他又不能拒绝。
他说:“王部长,这件事情我听明白了,事情的确不小,也是一个重大的新闻素材,这样我明天要做一个认真的调查了解采访。如果整体的事件属实,我一定会把这个东西见报的。”
王淑清说:“你要尽快把稿子准备好,具体哪天见报,你等我的消息。”
陶培元说:“哦。哪天见报还有什么说法吗?”
王淑清心里自然有她的安排,那就是在江尚兰抵达绥江县,甚至是抵达省城的那天,或者前一天晚上,报纸印发出来,发放出去,才能够收到应有的效果。
见王淑清只是微笑,陶培元说:“好了,我知道了,我在一天之内一定把整篇稿件落地,至于哪天见报,我听你的安排。”
陶培元已经不想跟这个半老徐娘多费口舌,他心心念念,已经落在门外那两个年轻貌美、风情无比的姑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