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山间的冷风裹挟着江水的湿气，吹在洛天和阿竹身上。押送温东家一众犯人的队伍已经顺着山道往永安镇方向走远，马蹄声、犯人的脚步声一点点消散在山林深处。
阿竹将短刀重新别回腰间，抬手搓了搓手臂抵御寒意，转头看向身旁的洛天。
“洛大哥，温东家说月圆之夜交接货物，算日子只剩三天。咱们连夜赶路，明天正午就能抵达河口码头，时间勉强够。只是那处旧船坞在河口外侧，江岔纵横，沙洲众多，水域复杂，咱们贸然过去，很容易暴露。”
洛天抬眼望向远处绵延的大江，江面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水光。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之前那张手绘江图，借着月光细细端详。指尖落在河口的标记处，上面画着好几条分叉水脉，还有几处被泥沙淤积的旧码头。
“河口水网交错，沙洲随潮水起落，本地人尚且容易迷路，这也是总舵主选择藏在那里的原因。旧船坞荒废多年，外人很少踏足，正好用来藏船、囤货。”洛天收起图纸，低声谋划，“咱们不能直接以官府的身份露面。扮成南下收购江货的客商，租一艘小渔船，白天混在码头人群打探消息，入夜之后再悄悄靠近船坞探查。”
“租船的事交给我。”阿竹点头，“到了河口镇上，我去码头找船家。这种跑江的渔船船民消息灵通，说不定能听到不少关于旧船坞的传闻。只是总舵主为人谨慎，一旦察觉异样，直接驾船顺江逃走，咱们再想抓他就难了。”
“所以探查只摸清楚地形、船只布防，不急于动手。”洛天说道，“永安镇捕头审讯完温东家之后，会带着人手乘船赶来河口，我们等援兵到齐，再在月圆交接之夜收网。在此之前，只暗中盯梢，绝不打草惊蛇。”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山间小路，朝着江岸边走去。山路崎岖，碎石遍布，脚下偶尔会踩到滚落的石块，发出细碎声响。两人放轻脚步，借着林木阴影赶路，一路无话，一心奔赴江边渡口。
等走到江边小渡口时，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晨雾从江面升腾而起，白茫茫一片笼罩江水。渡口停着几艘小型渔船，守渡口的老汉靠在石头上打盹。
洛天上前，轻声叫醒老汉，付了银子，包下一艘小船，让船家载着二人顺江而下，直奔河口。
船家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常年在江上讨生活，撑船的动作娴熟。竹篙一点，小船缓缓离开岸边，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江水拍打着船身，哗哗作响。
船家一边撑船，一边随口搭话：“二位客官是去河口镇上收货？最近河口那边可不太平，江边不少船家都说，外侧废弃老船坞一带，夜里常有大船出没，不许普通渔船靠近。谁要是贸然划过去，就会被船上的人驱赶，厉害的还会扣船。”
阿竹装作好奇，开口问道：“哦？还有这种事？那船坞荒废十几年了，怎么突然有人看守？官府不管吗？”
船家叹了口气，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伙人来头不小，出手阔绰，给镇上不少人塞了银钱封口。平日里白天船坞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一到夜里，就有灯火，还有搬运东西的声响。镇上人都不敢多议论，怕惹祸上身。官府也曾派人去看过一次，去的时候船坞空空荡荡，什么都查不到，等官差一走，夜里动静又回来了。”
洛天坐在船舷边，静静听着，适时开口：“难道他们藏了什么东西在坞里？”
“谁晓得。”船家摇了摇头，“有人说是私盐，也有人说是倒卖的违禁木料，说法五花八门。那地方潮水变化极大，涨潮的时候，大船可以直接开进船坞，落潮之后，坞口就会露出大片淤泥，大船进退不得。这也是他们选在那里的缘由。”
洛天心中了然。涨潮入坞，落潮封门，天然的屏障，难怪总舵主把据点设在这。若是抓捕时机选错，落潮时围困，对方困在坞内负隅顽抗，容易造成伤亡；若是涨潮动手，对方又能直接驾船从江面逃走。
小船一路顺江飞驰，两岸的景物不断向后褪去。白日江风和煦，水面上往来商船、渔船络绎不绝。等到日头升到头顶，河口镇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河口镇码头比永安镇更加热闹，江面宽阔，大大小小船只密密麻麻停靠在岸边。码头之上搬运工吆喝声此起彼伏，货栈、酒肆、客栈沿着江岸一字排开。
船家把小船停靠在码头浅滩，洛天和阿竹付足船资，登岸进入镇子。两人寻了一间临码头的客栈落脚，定下两间靠江的客房，站在窗边，便能俯瞰整片码头。
简单吃过午饭，二人分头行动。阿竹去码头打探船家消息，寻找可以夜里悄悄出江的小船；洛天独自在镇上闲逛，游走在酒肆、茶摊之间，听来往船客闲谈。
街边一间临江茶摊，坐满了跑江的船夫。洛天寻了空位坐下，点了一壶粗茶，静静听旁人交谈。
“再过三日就是月圆，听说河口那边会有一趟大买卖交接。”一个满脸胡茬的老船工端起茶碗，低声和身边同伴说道。
“就是船坞那边的人？胆子真大，最近上游接连出事，他们还敢照常交接。”
“听说总舵主已经收到消息，上游裕丰行出事，温东家被抓。原本打算暂停交接，但是这批劣钱等着送往下游各个州县，不能耽搁。所以交接照旧，只是加派了人手，船上都备好了兵器。”
洛天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不动声色继续听。
“那总舵主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见过他真面目？”
“没人见过，每次交接，他都待在大船船舱里面，从不露面，只靠心腹传话。听说此人水性极好，若是江面出事，能直接潜水脱身。”
几句闲谈，印证了温东家的供词。总舵主已经知晓上游出事，依旧要按时交接货物，只是加强防备。这一次抓捕，危险远超之前的案子。
洛天喝完茶水，起身离开茶摊，返回客栈。没过多久，阿竹也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洛大哥，我打听好了。我联系上一个可靠的老船翁，他熟悉河口沙洲和旧船坞水域，愿意夜里载我们过去。但是他说，船坞外围水域，有小船昼夜巡逻，船上带着哨子，一旦发现陌生船只，立刻示警。而且坞内那艘主船，船身宽大，船上养了十几个精通水性的水匪。”
洛天走到窗边，望向宽阔的江面。
“巡逻小船，水性好手，层层布防。看来对方早就做好应对变故的准备。我们今晚先过去远远探查，摸清巡逻小船的轮换时辰，船坞出入口，还有主船停靠的位置。”
入夜之后，潮水慢慢上涨。二人换上深色短打，腰间藏好兵器，悄悄离开客栈，在码头偏僻角落和老船翁汇合。老船翁的渔船不大，船身涂成暗黑色，在夜色里不容易被远处的岗哨发现。
竹篙轻点水面，小船悄无声息驶离码头，朝着外侧江岔而去。江面夜色浓重，月光被云层遮挡，只有零星微光洒在水面。江风卷着潮水，一浪接着一浪拍向船身。
越靠近旧船坞，江面越是安静，往来船只几乎绝迹。老船翁放慢撑船的动作，压低声音提醒二人。
“前面就是船坞外围，小心，巡逻小船就在附近来回转。”
洛天抬手示意安静，目光望向前方。不远处的水面上，一艘窄小船影缓缓飘过，船上两名汉子手持长矛，不停扫视江面。正是船坞的巡逻哨船。
老船翁立刻停住竹篙，小船借着潮水缓缓漂动，隐在一处沙洲阴影里。
洛天和阿竹伏低身子，借着夜色观察。一共三艘哨船，沿着船坞外围水域轮流巡逻，每两刻钟轮换一次。坞口是一道石砌的闸门，涨潮之后，闸门完全浸没在水下，大船可以直接驶入船坞内部。坞内，一艘巨大的乌木大船静静停泊，船舷两侧站着守卫，船甲板上堆放不少用油布遮盖的货物。
“那艘大船就是总舵主的座船。”老船翁低声说道，“船底还有暗舱，专门用来藏铸好的劣钱。”
洛天仔细观察坞内布局，默默记下水道、哨船路线、守卫站位。就在这时，乌木大船的船舱门推开，一名黑衣心腹走上甲板，对着坞内几名头目低声传令。
“东家吩咐，月圆交接当晚，所有哨船全部出动，扩大巡查范围。交接货物的船，从下游暗河口进来，不走主坞口。一旦遇见官府的人，直接凿沉货船，销毁所有钱币，人从水下撤离。”
阿竹在一旁攥紧短刀，呼吸放轻。没想到对方还准备了水下撤离的退路，若是硬闯，很容易让总舵主潜水逃走。
洛天心里快速盘算对策。想要一网打尽，必须同时封锁水面与水下退路，堵住主坞口和下游暗河口两处水道。
就在此时，远处江面忽然传来一声短促哨音。巡逻哨船发现了沙洲这边的异样，调转船头，朝着他们藏身的沙洲驶来。
老船翁脸色一变，急忙压低声音：“不好，被发现了！”
洛天沉着开口：“不要慌，顺着潮水往侧边浅岔撤离，不要硬碰。我们已经摸清布局，先脱身，等援兵赶到再谋划收网。”
老船翁迅速拿起竹篙，轻轻一点水底，小船借着潮水，悄无声息滑向旁边狭窄的浅水岔。哨船靠近沙洲，只看见空荡荡的沙洲，不见人影，只能在附近水面来回搜寻片刻，又继续沿着原本路线巡逻。
小船一路小心翼翼，绕开哨船，顺着江水折返，在将近子时回到河口镇码头。
登岸之后，两人和老船翁约好，月圆之夜，依旧由他驾船配合行动。
回到客栈客房，阿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方才好险，差一点就被哨船抓到。总舵主的防备比我们预想的严密太多，还有水下逃生的准备。只靠我们两个人，根本堵不住所有退路。永安镇的捕快队伍，什么时候能到？”
“算水路行程，明天傍晚，捕头就会带着人手乘船抵达河口。”洛天走到桌前，拿出炭笔，在纸上画出旧船坞的水域简图，标注哨船路线、两处出入口，还有乌木大船的位置，“等援兵到齐，我们分三路布防。一路守住主坞口，一路堵死下游暗河口，还有一队水性好的捕快，埋伏在水下，防止对方潜水逃脱。月圆之夜，等交接货船进入坞内，立刻合围，一举拿下整个团伙。”
阿竹俯身看着草图，点了点头。
“一旦合围，内外水道全部封死，就算他水性再好，也无处可逃。只是交接当晚，坞内人多，兵器充足，免不了一场恶战。”
洛天目光落在草图上，神色平静。
“这是整个私铸团伙的核心据点。从上游渡口，永安镇裕丰行，一路追查至此，所有支线最终汇聚在此。只要抓住总舵主，查获坞内囤积的劣钱与铸币器具，这绵延沿江数府的私铸大案，才算真正告破。”
窗外江水不停翻涌，潮水涨落不息。月圆之夜越来越近，一场江上围捕，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