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噼啪跳动,暗红的气运宝箱悬浮在洛天眼前,狂暴的煞气顺着箱身不断往外翻涌。
窗外,清河城的夜色沉沉,街巷之中巡夜护卫的铜锣声远远传过来,一声接着一声。
洛天手掌按在桌面,铜钱哗啦一声全部扫到一边,身子瞬间贴到窗沿,指尖轻轻拨开一寸窗纸。
目光穿透夜幕,朝着下方街巷望去。
街道之上,来往的都是夜间巡逻的沈家护卫与联盟值守弟子,火把连成一条条流动的火龙,整条城池防卫早已布得密不透风。
可那股来自宝箱警示的墟煞气,飘忽不定,没有固定方位。
忽左忽右,时而靠近宅院外墙,转瞬又飘向远处的十字街口。
“不是站在固定位置。对方在移动。”
洛天嘴唇微抿,没有出声,心里飞快判断。
来人十分精通隐匿气息的手段,煞气被死死压制,只有气运感知能够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寻常的耳目,根本察觉不到半点异样。
若是普通人,此刻多半已经急着召集人手满城大肆搜捕。
但洛天没有冲动呼喊。
他清楚,眼下联盟内部藏着身居高位的内奸。
一旦大张旗鼓全城搜捕,消息第一时间便会传到内奸耳中。城内潜伏之人得到预警,会立刻销毁痕迹,抽身撤离,甚至直接铤而走险发动刺杀。
到时候非但抓不到人,反而还会打草惊蛇,所有线索直接全部断掉。
洛天回身,抬手收起半空震颤的暗红色气运宝箱。
宝箱并未开启,此刻贸然开箱,线索杂乱,极有可能得到碎片化的无用信息。
他快步走到房门口,抬手拉开木门。
廊下两名沈家精锐护卫立刻挺身站直,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
“洛先生。”
洛天压低嗓音,声音压得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不要吹响警哨,不要惊动院内其余人手。抽调十二名最信得过、没有接触联盟高层调度卷宗的死士护卫,分成四队,换上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衫,卸下显眼的沈家标识。走后院侧门,分散渗入城内街巷。”
一名护卫眉头一皱,低声回话。
“先生,城内夜间各处街口全都布有岗哨,若是我们大批人马换装出动,极易被值守的弟兄当成外敌拦截,爆发不必要的冲突。”
“我知道。”
洛天从怀中摸出四块小小的墨玉令牌,递到护卫手中。
“此为我的私令,不经过联盟调兵文书。每一队拿一块,遇到自家值守岗哨,只亮令牌,不许多说半句缘由,不许透露搜捕外来潜入者一事。只告知他们,执行隐秘任务,不得阻拦,不得追问任务内情。”
另一名护卫伸手接过墨玉,指尖能够感受到玉石冰凉的质感。
“目标特征?”
“不知道样貌,不知道姓名。”
洛天眼神锐利。
“只记住两点,第一,此人身上裹挟墟独有的凶煞之气,擅长收敛气息伪装;第二,他我认识,是旧识。不要主动与人缠斗,不要打草惊蛇。你们只做一件事,跟踪、盯梢,远远尾随,标记对方行走路线,发现踪迹,立刻以三长两短的石子敲击院墙为信号,绝不高声叫喊。一旦暴露,优先保全自身,不要拼死擒杀。”
两名护卫神色一凛,重重低头。
“属下谨记!”
二人不敢耽搁,转身快步消失在长廊的阴影之中,脚步放得极轻,连鞋底踩踏石板的声响都刻意压到最低。
院子依旧维持原本的模样,巡逻的护卫照旧沿着既定路线来回走动,院内灯火明暗如常,没有半点风声泄露出去。
外人站在外面看过来,完全察觉不到宅院之中刚刚下达了一场秘密搜捕指令。
洛天重新走回厢房,关上房门,将窗户缝隙复原,走到桌案前面坐下。
桌面上摊开的,还是江口送过来的全部文书。
密信、俘虏审讯笔录、前线布防图,一张张平铺铺开。
他指尖点在笔录当中那名墟死士头目的记录文字上。
此人,名为葛七。
是护护法一手亲手训练出来的心腹死士,参与过多起墟的秘密行动,知晓大量核心内幕,唯独嘴硬,酷刑加身,半句口供都不肯吐。
原本计划,是等待葛七押解入城之后,自己当面起卦观气,撬开他气运之中封存的秘密。
可现在城内凭空冒出来一个自己认识、身负墟煞气的潜入者。
两件事,撞在了同一个时间节点。
洛天拿起桌上铜钱,一把握在掌心。
“系统,不起完整大卦。只推演两件事的因果关联。城内潜入之人,与被俘死士葛七,二者是否存在直接联系。”
掌心铜钱一阵轻微震动。
两枚铜钱朝上,三枚铜钱朝下。
一道淡淡的气运虚影浮现在桌面之上,两条灰蒙蒙的气丝,从两处不同方向延伸过来,最后缠绕交汇在一处模糊的黑点之上。
【推演完成!】
【二者存在间接因果牵连,并非直接上下级,但拥有同一个联络中间人!】
洛天的指节轻轻叩击木桌。
中间人。
也就是说,潜入清河城的这人,不是来单纯刺杀自己。
他进城的目的,极有可能,是冲着即将押解归来的葛七而来。
要么,是想要劫囚救人;
要么,就是赶在葛七抵达清河、被自己算卦看破秘密之前,不惜一切代价灭口。
想到这里,洛天心头猛地一沉。
葛七如今还在从江口押送来清河的半路路途之上。
押送队伍走的是陆路官道,路途遥远,沿途驿站村镇众多。
城内的潜伏者,完全可以安排人手,半路截杀囚车。
又或者,联盟里面那名身居高位的内奸,配合城内此人,半路动手,神不知鬼不觉除掉葛七。
一旦葛七死了,那是一条极为关键的线索就此彻底断绝。
护护法安插在联盟之中内奸的真相,将会再一次埋入迷雾。
洛天立刻拿起纸笔,笔尖飞快在纸面游走,手腕飞快,笔墨挥洒不停。
这一封书信,不能走联盟普通信使。普通信使路线公开,内奸可以轻易截下信件。
他提笔写完,把信纸折叠严实,用油布裹紧,走到窗边,对着窗外轻轻打了一声极轻的口哨。
屋檐瓦片之上,一阵轻微的瓦面摩擦声响。
一道黑衣人影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从房顶跃落庭院,单膝跪在窗下。
此人并非沈家护卫,是洛天私下培养出来,完全不归属江北联盟编制的暗线,没有参与过联盟任何议事,不在内奸能够接触到的人员名册当中。
“先生。”
暗线低头,声音压得极低。
洛天将油布包裹的信件从窗口递下去。
“你即刻走山野小路,避开所有官道驿站,绕开公开的关卡哨点,追赶押送葛七的队伍。见到押送的带队之人,只许口头传信,不许把书信交到任何人手上。”
暗线抬眼。
“请先生吩咐。”
“告诉押送领队,路上危机四伏,极有可能遭遇半路劫杀。第一,不要沿着原定官道按正常速度赶路,连夜改走荒僻山间小道,绕开所有集镇;第二,囚车外表做伪装,把葛七调换到普通的货运马车之中,多准备三辆一模一样空囚车,分开三路不同方向行驶,用来当做诱饵迷惑敌人;第三,一路上不许接受沿途联盟地方门派送来的任何食物、饮水,任何人想要靠近车队,一律格杀勿论。”
洛天眼神凝重。
“千万记住,葛七不能死。活的葛七,才有用。若是囚队遇到死战绝境,宁可拼尽护卫,也要保住他性命,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让他被人灭口。”
“属下,记下了。”
黑衣暗线接过指令,没有半分迟疑,身形一晃,翻身跃上院墙,转瞬消融在沉沉的黑夜山林之中,来去无声。
做完这两步布置,洛天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心底的重压丝毫没有消散。
外部,墟的大军盘踞黑石堡蓄势待发;渡客阁苏舟躲在江面伺机搅局,时时刻刻都在算计整个江北联盟。
内部,看不见摸不着的内奸身居高位,潜伏在联盟核心,随时可以泄露调兵布防的绝密情报。
如今城内又闯进来一个自己相识的墟系人物,目的不明,虎视眈眈。
三方危机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在一起,随便一环出现纰漏,整个江北联盟便会面临全盘崩塌。
洛天转过身,重新回到屋内,刚打算坐下梳理剩余线索。
院外的街巷,陡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铁器碰撞,紧跟着,三长两短,石子敲击砖墙的信号声响,从东南方向远远传进宅院。
咚、咚、咚——咚、咚。
信号来了!
洛天瞬间站直身体,快步冲到窗边,朝着东南方向眺望过去。
东南方位,是清河城老集市的片区,那里街巷错综复杂,小巷纵横交错,商铺民房密密麻麻,四通八达,最适合人躲藏周旋。
自己派出去换装潜伏的小队,已经发现那名潜入者的踪迹。
可还不等洛天思索下一步行动,院廊外面,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
一名沈家值守护卫神色慌张快步冲到厢房门外,没有顾得上遵守夜间不得高声喧哗的规矩。
“洛先生!不好了!东南集市那边,突然起火!!”
轰!
话音刚落,远方东南方向的夜空,猛地窜起一道冲天的赤红火光,滚滚黑烟扶摇直上,漆黑夜幕直接被大火烧得通红。
大火燃烧的噼啪响声,隔着几条街巷,都能隐隐听见。
城内瞬间炸开锅,街道之上百姓的尖叫、呼喊声此起彼伏。
“走水了!集市起火了!”
“快去救火!!”
四面八方,大量巡夜护卫、江湖弟子,全部朝着起火的东南集市蜂拥狂奔过去。
人群喧闹,锣声大作,喊杀救火的声响响彻整座清河城。
洛天眉头狠狠皱起。
一场大火,来得刚刚好。
这根本不是意外失火。
是圈套。
潜入之人故意纵火,制造大乱,借着全城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被大火吸引的混乱局面,浑水摸鱼。
要么趁着混乱伺机完成自己来到清河城的真正目的;要么借着人流混乱,就此脱身逃离城池。
更加凶险的一点来了。
联盟内部那名内奸,此刻必然会借着大火骚乱的机会行动。
洛天心中飞快盘算。
若是自己亲自带人赶往火场,宅院这边防备力量就会被削弱。敌人有可能声东击西,大火只是幌子,真正目标是沈家宅院,想要突袭这边。
可若是留守宅院,放任东南集市混乱,潜伏之人便会在混乱当中彻底消失,再也捕捉不到踪迹。
两难的抉择摆在眼前。
就在火光染红窗纸的这一刻,厢房的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笃,笃。
两下轻叩,节奏舒缓,听上去十分客气。
不是沈家护卫的敲门方式。
这个敲门声,洛天无比熟悉。
洛天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右手悄然握住了袖中暗藏的短刃,目光死死盯住那扇木门。
夜色之下,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熟悉的男声,缓缓飘入房间。
“洛天,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我,登门拜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