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退走之后,林间的寒气还没有完全散尽。
三名侥幸活下来的弟子身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方才直面死亡的恐惧依旧萦绕心头。他们本以为逃出生天之后,就可以一路安稳向北,直奔雪原裂隙。
可洛天并没有让他们立刻动身赶路。
他很清楚,四大宗主既然下了密令,今夜失败,后续只会布置更加严密的截杀。就凭这三个人的修为,走出这片荒林,依旧是死路一条。
域外那股潜藏的力量,不会允许求真的火种肆意蔓延。
“直接北上行不通。”洛天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林,声音冷静务实,“沿途要道、渡口、传送阵,全都已经被暗卫接管。你们身上带着宗门气息,只要在大路上显露半点踪迹,立刻就会被盯上。”
女弟子眉头紧锁,攥紧了腰间的佩剑:“难道我们拼死逃出宗门,到头来依旧寸步难行?”
“路不是没有,只是不能硬闯。”洛天侧过头看向三人,“中州疆域广阔,除了官方通路,还有不少散修聚居的隐秘小道。只是那里鱼龙混杂,没有宗门庇护,一切只能靠你们自己。”
他没有大包大揽,直接带着三人一路护送到北地。
若是自己全程贴身护送,等于坐实了“蛊惑宗门弟子叛离山门”的罪名,正中域外棋手和四大宗主下怀。
那股暗处的力量,时时刻刻都在等着洛天犯下错误,抓住把柄,把所有动乱全部扣在他的头上。
他可以救人性命,可以指点方向,但不能替所有人走完求道的路途。
道心,终究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去磨砺。
邀月站在一旁,补充道:“暗卫经昨夜一事,已经知晓有人暗中庇护出逃弟子。接下来他们不会再只盯着逃跑的修士,也会四处搜寻我们的行踪。我们不宜长时间在此处逗留。”
洛天点头,指尖升腾起一缕淡淡的金色仙火,分出三份微弱的火光,分别渡入三人体内。
金光不具备强大的攻防威力,做不到遇神杀神。它唯一的作用,就是感知潜藏在神魂当中的域外黑雾侵染,一旦有偏执戾气靠近,便会微微发烫示警,相当于一道简易的预警护身符。
“此物不能帮你们杀敌,却可以提醒你们避开精神蛊惑。遇到情绪骤然失控、心中生出极端杀意的时候,一定要多加提防。”
洛天交代得简单直白,不渲染神迹,不夸大效果。
“记住,你们此行是求真,不是去挑起战争。路上不要主动和宗门修士起冲突,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三十日的期限摆在那里,不必争朝夕。”
三名弟子郑重收下这份馈赠,深深躬身行礼。
他们心里明白,洛天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的全部。再多的庇护,反而是对他们道心的消磨。
“先生大恩,我等铭记于心。若是能够活着抵达雪原,定要亲眼看清这万古棋局的真相。”
说完,三人不再多言,转身踏入密林深处,选了一条散修往来的偏僻山道,隐入沉沉夜幕当中。
看着三道背影彻底消失在林木之间,洛天收回目光。
“放走第一批,就会有第二批、第三批。”邀月的语气带着一丝忧虑,“四大宗主吃了一次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暗卫失手的消息传回宗门,必然会引来新的手段。”
“预料之中。”洛天神色平淡,“明面上,他们不能公开派兵围剿我。万宗盟坛之上千万修士都亲眼所见,我不曾伤害一名人族。贸然出兵围剿,只会引得全中州质疑。”
“可台面之下的手段,会接踵而至。”
二人不再停留,顺着山林缓速离开这片荒林。
果不其然,就在他们离开不到两个时辰,昨夜暗卫遇挫的消息,便连夜送回四大主峰。
议事大殿灯火通明,四大宗主深夜聚首。
汇报消息的暗卫头领跪在大殿中央,如实复述林间发生的一切。包括洛天出手化解攻势、净化众人神魂戾气,最后放所有暗卫安然退走的全过程。
殿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正阳宗主手指死死按住座椅扶手,指节泛白。
“他居然敢公然阻拦宗门执行密令,庇护叛逃弟子。”
怒火在胸腔翻涌,可他又不能当众宣泄。
洛天没有击杀暗卫,没有损毁法器,没有主动挑衅宗门。仅仅只是拦下私刑,从法理上,抓不到任何可以公开发难的把柄。
玄水门宗主眉头拧成一团:“今夜只是三人。照此趋势,往后会有更多门下弟子铤而走险,私自逃离宗门。长此以往,宗门威严荡然无存。”
落霞宗宗主缓缓开口,眼底带着忌惮:“更麻烦的是那一缕金色仙火,可以净化域外侵染的执念黑雾。以往我们从未见过如此克制又如此针对那股域外力量的手段。”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
域外棋手最擅长的便是潜移默化影响人心,可洛天的仙火,恰好是这份能力的克星。
附着在四名宗主神魂缝隙里的灰黑色雾气,在此刻又开始缓缓蠕动。
它不再放大赤裸裸的杀戮念头,转而催生另外一套更加阴毒的计策。
硬杀不成,那就借流言杀人。
武力拿不下洛天,那就毁掉他在千万修士心中的名声。
清风山宗主沉默许久,缓缓抬眼,眼中已经有了决断:“既然明刀明枪拿他没有办法,那我们便换一种方式。不必再派大量人手去追杀出逃弟子,也不要公开和洛天死战。”
“散布消息。”
“改写万宗盟坛发生过的事实。”
殿内其余三人瞬间领会他的用意。
没过多久,一条条经过篡改的消息,借着宗门传讯玉符、游走商贩、低层修士的口,如同瘟疫一般,悄无声息流向中州各个角落。
流传出去的版本完全颠倒黑白。
对外传言:洛天本身精通惑心幻术,在万宗盟坛施展术法迷惑众人神魂,伪造万古轮回的幻境,蛊惑各大宗门弟子叛离师门。昨夜三名清风山弟子,就是被幻术洗脑,才不惜触犯门规私自出逃。暗卫前去拦截,反倒遭到洛天出手重创。
所有洛天守护求真者的举动,全部被歪曲成蛊惑、洗脑、蓄意分裂中州正道的阴谋。
他的退让、他的留手、他不伤人族的底线,全部被刻意隐去。
普通修士得不到第一手真相,大多只能依靠坊间流言判断是非。
短短一日功夫,流言席卷大半中州。
不少没有亲临万宗盟坛现场,只听转述的修士,心中对洛天的印象急转直下。
“原来那天天幕上的画面全都是幻术。”
“难怪那么多弟子心生异动,原来是被术法操控了心神。”
“此人用心险恶,就是想要分化我们人族万宗。”
诋毁与猜忌,四处滋生。
而那些亲身登过盟坛,亲眼见过真相的修士,一部分迫于宗门禁令不敢当众辩驳。少数敢于发声的人,又被扣上“已经被幻术蛊惑”的帽子,遭到排挤打压。
真相被流言层层掩埋。
暗处虚空,域外棋手的意念悄然浮动。
它不需要亲自动手厮杀,只需要扭曲舆论,挑动世间人心中的猜忌,就可以一点点瓦解洛天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人心。
肉体可以硬扛刀剑,可人心,最容易被流言撕碎。
山林之间,正在赶路的洛天和邀月,也渐渐听到沿途修士口中流传的各类说法。
路边茶摊、林间歇脚的修行者,三三两两,都在议论盟坛旧事,说的尽是被篡改过的版本。
邀月听着耳边那些颠倒黑白的闲谈,眉宇间染上一层冷意:“他们不敢在武力上取胜,就用流言污人清白。”
洛天坐在树下,望着远方连绵群山,神色没有愤怒,只有淡淡的了然。
“这才是域外棋手真正擅长的手段。”
“之前在盟坛,它试图用执念操控长老动手杀我,失败。昨夜派出暗卫截杀求道道徒,又被我拦下。武力这条路走不通,便开始搅动世间口舌。”
“杀人不见刀,毁人不用兵。只用流言猜忌,就可以让世人把破局者,当成乱世祸根。”
外界的骂名、误解、抹黑,纷至沓来。
可洛天没有冲动冲回中州核心,当众和所有人争辩。
他心里清楚,谣言一旦铺开,靠争辩很难彻底根除。越急于辩解,反而越容易落入圈套,被抓住话柄继续做文章。
邀月看向他:“那我们就此坐视流言扩散,任由世人被蒙在鼓里?”
“自然不能坐视。”洛天抬眼望向北方雪原的方向,眼底光芒笃定,“但口舌之争,辩不完万千人。最好的辩驳,不是站在这里和众人争个对错。”
“是三十日后,抵达裂隙。”
“当北地域外煞气真正展露在所有人眼前,轮回的痕迹摆在众人面前。所有编造出来的谎言、幻术的污蔑,都会不攻自破。”
“事实,才是击碎流言最锋利的武器。”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数道并不属于宗门暗卫的黑影,划破云层,直奔二人所在的山林。
这些人身上没有四大宗门的制式服饰,修为凶悍,气息阴寒,神魂深处缠绕着厚重的灰黑雾气。
不是中州正规修士。
是域外棋手,直接动用执念滋养出来的死士。
明棋流言搅乱世间,暗棋,已经杀至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