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米色风衣是陈州从纸箱最底下翻出来的。三十件样衣堆在仓库墙角,用两个编织袋装着,他一件一件抖开看,挑出这件,又挑了件浅灰的开衫,剩下的二十九件装回袋子,塞进摩托车后备箱。
你拿这两件干嘛。王建国蹲在门口捆纸箱。
给她。
给她哪件?
这两件。
王建国抬头看了看那件风衣,说小姑娘穿这个好看。陈州没接话,把衣服叠了,装进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口打了两个结。
你给叶姐钱了么。
给了。
多少。
一百。
成本不是六十么。
六十是布钱,四十是她熬夜的钱。陈州把袋子搁在桌上,她腊月二十八在那儿哭着封箱子,这四十块是她那晚的。
王建国没再问,低头继续捆他的纸箱。
沈念念是下午来的,一进门就闻见仓库里的灰味,捂着鼻子说你这新地方什么都好,就是味儿大。陈州把那个黑袋子递过去,她接过来,颠了颠,说这么轻。
打开。
她解开结,往里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这……
试试。
你买的?
多少钱。
六十。
六十?她把衣服拎出来,抖开,举在眼前看,上回不是一百二吗。
进货价不一样。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衣服放下:你骗我。
骗你什么。
叶姐给你的是成本价,对不对。她说,她那天说的,六十。你给她的这六十,是进货价,你没让她赚。
陈州没说话。
你这个人。她把衣服抱在怀里,你让人家白送你三十件衣服,你还好意思。
我没白要。
你给了多少。
一百。
一百。她重复了一遍,掰着指头算,三十件,进价六十,那就是一千八。你给了一百。
一件衣服一百,够她赚的了。
你那是……她想说理直气壮一点,说到一半自己先泄了气,把衣服往身上一比划,算了,我说不过你。你这个人做生意,往外掏钱的时候比谁都大方,轮到自己身上,十二块的本子都要算半天。
那本子我也给你买了。
你没买。
买了,在我包里。
她愣了一下,去看他的包。陈州从包里抽出一个本子,蓝色封面,十二块那种,边角还有点毛刺。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礼拜。
你不是说抢钱么。
你也没说要。
她接过本子,翻了两页,纸很白,什么都没有。她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指着上面的一行铅笔字给他看:记七家名字的那张纸,被她撕下来贴在本子最后一页了,七个名字,歪歪扭扭的,还有她标的面积和价。
我留着了。她说。
留着干嘛。
留着以后跟你算账。她把本子合上,你要是以后对我不好,我就翻出来,一条一条跟你算。
她把风衣穿上,站在仓库中间转了个圈。四十平的水泥地,下午四点,太阳从东边那扇小窗斜进来,照在她身上,衣服的颜色被照得发亮。她转完停下,低头扯了扯衣角,问:好看么。
好看。
那我穿着回学校。
穿吧。
我穿着坐公交,人家以为我发财了。
那你就说你对象开的店。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低头去解扣子。解到一半又停住,抬头问:你那个郑大头,今天没来?
没来。
他不是要进货么。
说是这两天来。
沈念念了一声,把扣子扣回去,没脱了。第二天她真穿着去了教室。一进门钱丽丽就从后排窜过来,抓着她的袖子搓了两下,说这料子不便宜,少说二百。
六十。
六十?钱丽丽不信,又把领子翻开看,你看这走线,你看这扣子,这是六十能买到的?
就是六十。
你对象给你买的?
钱丽丽松开手,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她,看得沈念念浑身不自在。念念,她忽然很严肃地说,我以前觉得你对象是个卖合页的,现在我改主意了。
改成什么了。
改成卖合页但是舍得给你花钱的。钱丽丽说完自己先乐了,转头冲后排喊,阿萍!你那牌不准!这哪是熬,这是享福!
阿萍从后面扔过来一个笔帽,正中钱丽丽的脑门。
第二天上午,消息是从赵磊那儿来的。
赵磊冲进教室的时候,手里举着手机,脸涨得通红,一进门就喊:大头打人了!
全班地一下炸了。
打谁?
外系的,不知道叫什么,个子挺高,穿灰卫衣那个。赵磊把手机举高,在车棚打的,一拳打脸上,那男的鼻梁当场就歪了。有人录了视频,发论坛了,现在都三千多点击了。
为什么打?
说是那男的撬他对象。
教室里又是一阵嗡嗡。有人在笑,有人在骂,女生那边有人小声说。
陈州坐在最后一排,没动。他旁边,刘伟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攥了很久,忽然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干嘛去。陈州问。
上厕所。
我跟你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走到楼梯拐角,刘伟靠在墙上,把头抵着墙,额头顶在石灰墙上,压出一道白印子。
他知道了。刘伟说。
谁知道了。
郑大头。刘伟说,他昨天晚上自己撞见的。我不是说了吗,我在车棚看见那女的跟一个男的站着。大头昨天晚上也去了,他亲眼看见的。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撞见的是他对象。
我以为他不知道!刘伟声音忽然大起来,我以为就我一个人看见!我揣着这个事,从昨天下午揣到现在,我他妈一夜没睡!结果人家自己撞上了!
陈州没说话。
我早说就好了。刘伟把头从墙上抬起来,眼睛是红的,我早告诉他,他昨天晚上就不会去,不会去就不会看见,不看见就不会打人,不打人就不会被学校抓。
你告诉他,他一样会去。
不一样。刘伟说,我告诉他,是他自己去的。我不告诉他,是他撞上的。
结果一样。
结果不一样!刘伟一拳砸在墙上,砸完手背红了,他也没觉得疼,我揣着,揣出事儿来了。
楼梯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走过去了。
郑大头是下午回学校的。他左眼眶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结了痂,走路一瘸一拐,但是腰杆挺得笔直。
班里人围着他,像围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赵磊拍他肩膀,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有人问他学校怎么处理,他哼了一声。
五千字检讨,通报批评。他说,就这?我爸五金店开了二十年,我怕这个?
大头牛逼!有人喊。
必须的。郑大头一屁股坐在课桌上,我们班的女生,轮得到外系的欺负?刘悦那样的都……
他忽然停住,改口:反正,我见一次打一次。
林涛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抬起头,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大头,你牛。我追了四年,连手都没敢牵,你两星期就打上了。
一屋子人静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郑大头也笑,笑得眼角那块青的更明显了。
涛哥,你那是喜欢人家,赵磊说,大头这是替人出头,两码事。
都是挨打。林涛说,只不过我挨的是心里的。
笑声更大了。刘伟站在人群外头,没笑。
中午陈州回了趟仓库。王建国正蹲在地上,把三十件样衣一件一件往手机跟前摆,摆一件拍一张,拍完发给叶姐。他拍得很慢,一件衣服要拍四五张,正面、反面、领子、袖口。
拍完了?陈州问。
拍了十九件,还有十一件。王建国头也不抬,叶姐说要配文字,我编不来这个,我就写朋友店里的样衣,清仓,八十包邮
就这样。
就这样?王建国把手机举给他看,你看这条,一个福建的问,能不能一百块钱两件。
不行。
为什么不行,两件一百六,一百也行啊。
叶姐的成本是六十。陈州说,卖八十,一件赚二十。卖五十,她一件赔十块。她现在赔不起。
王建国了一声,把手机拿回去,继续拍。
拍完最后一件,他站起来,捶了两下腰,忽然说:老陈。
你这个人,帮人帮得挺实在。王建国说,那年我爹生病,我在工地上扛水泥,一天三十五。你也别嫌我话多,我就是觉得,你这店能开起来,不全是因为货好。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肯算别人的账。王建国把手机揣兜里,你给老全报价的时候,算的是他一年能走多少货;你给这七家谈价,算的是人家一个月能挣多少;你给叶姐这批衣服定价,算的是她卡上有多少钱。你算完,才给自己留那一口。
陈州没说话,低头去搬箱子。
我就是说说。王建国说,说完我接着拍。
到下午三点,客户群里走了十九件。叶姐打电话过来,是王建国接的,说叶姐在那头哭了,说她这半年没一天睡好过,这两千一百四十块钱,是她半年里最松快的一口气。
她哭什么。陈州在旁边听着。
我哪知道。王建国把手机捂着,女人哭,又不讲道理。
傍晚,陈州和刘伟去食堂。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三个人从里面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郑大头,鼻青脸肿,端着餐盘。他后头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个穿灰卫衣的男生,鼻梁上贴着纱布,右边脸肿得老高;扶着他的,是郑大头的女朋友小柳。
她一手扶着那男生的胳膊,一手拿着他的餐盘,低着头,走得很快。她看见郑大头在前面停了一下,想绕开,绕了半步,还是被郑大头叫住了。
小柳。
她站住,没抬头。
你扶着他?
他鼻梁断了。她的声音很小,要去做ct。
我打的。
我知道。
那你扶着他。
他鼻梁断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抬起头,眼眶是红的,郑大头,我们上周就分了,我跟你说的,你忘了?
郑大头愣在那儿,手里的餐盘歪了一下,汤汁洒出来一点,洒在他鞋上。
你说了?
我说了三次。
我……
你每次都说你在忙。她说完,扶着那个男生走了。走过郑大头身边的时候,她侧了侧身,肩膀擦着他的袖子过去了。
食堂门口那盏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照着地上三个人拉出来的影子,忽长忽短。郑大头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把餐盘搁在旁边的窗台上,蹲下去,把鞋上那点汤汁用袖子擦了擦。
擦完他站起来,端起餐盘,往食堂里走,一口饭都没吃,又端了出来,倒进了泔水桶。
刘伟站在台阶下面,一直看着。看完他转过身,往宿舍走。
吃饭吧。陈州说。
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
我说不饿。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虫子围着灯飞,撞在灯罩上,噗噗地响。
刘伟在楼门口站住,忽然开口:老陈。
我早说就好了。
说了也一样。
不一样。他说。
他说完就上楼了,脚步踩在楼梯上,咚咚咚,一层一层往上。陈州站在楼下没动,等那声音一直响到四楼,听见门响了一声,然后是锁门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翻到和刘伟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刘伟发的那四个字:我自己的。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
宿舍楼前头的空地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羽毛球,球拍挥得呼呼响,那颗白色的球在路灯底下划出一道弧线,飞过来又飞过去。四月底的夜晚已经有点闷了,风里带着食堂飘出来的油烟味和梧桐树新叶的气息,混在一起,闻着有点发甜。那扇朝着楼梯口的窗户里透出光来,三楼那间是他们宿舍,窗帘拉着,看不清里头,只看见一团模糊的亮。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团亮,忽然想起刘伟刚才说的那句不一样。揣着不说,和说了之后出了事,看上去是同一个结果,可人心里的账不是这么算的。揣着的人会觉得,自己本可以做点什么;说出来的人会觉得,我尽力了,剩下的不关我事。这两种活法,哪一种更难受,他也说不上来。
他把手机又掏出来,翻到刘伟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手心里,转身往食堂走。他还没吃饭,晚上还有三十箱货要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