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空气黏稠得像一锅煮糊的浆糊。
汗味、烟味、廉价泡面调料包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体味,浑浊地搅在一起,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口鼻上。
硬邦邦的座椅硌得人尾椎骨生疼,林焰把自己缩在靠窗的角落,试图在不足半米的“领地”里找到一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
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电线杆灰蒙蒙的,看久了令人眼晕。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那条最新的邮件提示又扎了他一下。
“尊敬的林焰先生:感谢您应聘我司‘新媒体运营’岗位。经过慎重评估,您的背景与本岗位要求存在一定差距,祝您未来求职顺利。”
客气,冰冷,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这是毕业三个月来,收到的第四十七封“拒信”。
差距?
林焰苦笑,什么差距,不就是嫌他学校非985/211,又没有光鲜的实习经历么。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指尖触到布料里硬邦邦的烟盒——最后一包了,得省着抽。
闭上眼,耳边却响起母亲昨晚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哽咽,像一根细细的针,反复扎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焰子啊,工作……实在不行,先别挑了?或者……妈听人说,县里今年征兵名额还剩几个,要不,你去试试?当兵好歹,好歹有个着落,国家管饭,将来转业还能安排……”
着落。
这个词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他往下沉。
他想起父亲在电话那头的沉默,想起自己对着电脑投简历投到眼花的夜晚,想起一次次面试时对面那些审视或漠然的眼神。
一种被生活庞大的齿轮推着、碾着,却无力挣脱甚至无处可逃的疲惫,浸透了他四肢百骸。
他仿佛能看见自己头顶凝聚着一团灰蒙蒙的、铅块般沉重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是迷茫,是不甘,更是对未知前路近乎本能的恐惧。
“——有人倒了!快来人啊!”
尖锐的女声像一把剪刀,猛地划破了车厢里沉闷的嗡嗡声。
林焰一个激灵睁开眼,只见前方车厢中部,原本拥挤的人群像受惊的鱼群般炸开、推搡。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直挺挺倒在过道上,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哎呀!犯病了!”
“别围那么紧!散开点,空气!”
“快叫乘务员!有没有医生?!”
惊呼、询问、慌乱的脚步声、小孩被吓哭的尖叫……各种声音瞬间爆炸。
人潮开始混乱地涌动,试图后退或向前看个究竟。
林焰坐的位置正好在骚动点斜后方,他刚想站起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一股巨大的力量就从身后涌来——是更多被惊动、想挤过来围观或本能想远离的乘客。
“别推!别推啊!”林焰根本站不稳,身体像浪涛里的小船,被裹挟着向前踉跄了好几步。
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人的鞋,耳边是不满的叱骂。
他极力想稳住身形,手臂挥舞着想找点支撑,混乱中,手肘猛地撞上一个温热的躯体。
“操!你他妈看着点!”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林焰侧头,撞进一双惊慌失措、眼珠乱转的眼睛里。
那是个瘦小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运动外套,帽檐压得很低。
两人视线相交的刹那,他们的手臂还维持着碰撞后的姿势——林焰的手背,无意中擦过了对方裸露的小臂皮肤。
就是这一下。
“嗡——!”
毫无预兆地,林焰的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台超频运转的投影仪,又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砸了一下太阳穴。
眼前的一切瞬间扭曲、破碎、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高速闪动的、支离破碎的画面,强行挤占了他的所有视野!
——一只骨节分明、微微颤抖的手,正极其灵活地探进一个红色双肩背包的侧面夹层。
——手的主人快速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钱包,指尖在拉链上一抹而过。
——钱包被塞进运动外套内侧口袋的动作,快得留下残影。
——画面拉远,背景是车站候车室里模糊的座椅和人群,一个摄像头正好对着那个方向,亮着微小的红点。
画面闪烁得极快,每一段都只有零点几秒,但细节清晰得可怕——颤抖的手指关节,钱包皮革的纹理,甚至那运动外套内侧口袋边缘的一小块污渍。
这些画面不是“想”起来的,而是像用烧红的烙铁,狠狠地、不容拒绝地“烫”进了他的意识里。
“呕——!”
一股剧烈到令人窒息的恶心感和天旋地转的晕眩猛地攫住了林焰。
胃里翻江倒海,眼前发黑,耳朵里充满尖锐的蜂鸣。
他甚至连呻吟都发不出来,眼前最后的景象是那个瘦小男人更加惊恐(或许是惊疑?)的脸,和对方头顶——那一瞬间,似乎有一团极度紧张的、暗红色的、像乱麻一样缠绕抖动的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有凉凉的东西贴在额头上。
林焰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模糊的光影晃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关切和职业性警惕的女性面孔,穿着蓝色的铁路制服。
“醒了?能听见我说话吗?哪里不舒服?”乘务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刚才车厢里的嘈杂清晰多了。
他发现自己半躺在车厢连接处冰凉的地板上,头下枕着不知谁塞过来的叠起的衣服。
空气流通些了,但脑子还是像一团被搅乱的糨糊,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阵抽痛。
刚才那些画面……是梦?
不对,太真实了。
“我……没事。”林焰哑着嗓子说,挣扎着想坐起来。
乘务员扶了他一把。
“刚才……前面有人晕倒,太挤了,我……可能有点缺氧。”他含糊地解释,不敢提那诡异的“画面”。
“没事就好,刚看你突然就软倒了,脸色白的吓人。”乘务员见他眼神还算清明,松了口气,“要不要喝点水?到站还有半小时。”
林焰摇摇头,用手撑着冰冷的地板,试图让晕眩感过去。
他抬起头,习惯性地想看看周围环境,目光扫过或蹲或站、关注着这边或只是漠然路过的几位乘客。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见那个蹲在不远处、一脸担心的大妈,她花白的头发上空,笼罩着一团缓慢旋转的、焦急的暗红色光晕,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余烬。
他看见斜靠在门边刷手机的年轻男子,那人头顶是淡漠的、几乎没有生气的灰白色,薄薄一层,如同劣质的烟雾。
他看见一个被妈妈抱在怀里、好奇睁大眼睛的小女孩,她头顶跳跃着活泼的浅黄色光点,仿佛阳光下闪烁的尘埃。
这些“光晕”并不刺眼,更像是一种柔和的、非物质的色彩投影,紧紧依附在每个人头部上方尺许的地方,随着他们的情绪隐隐波动。
它们清晰得不可思议,却又虚幻得无法触碰。
幻觉?因为低血糖?还是刚才撞到头了?
林焰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再睁开时,那些色彩依然在那里,固执地悬浮着,昭示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污渍,不敢再看。
冷汗,悄悄浸湿了他后背的衣衫。
半小时的车程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林焰缩在角落,强迫自己只看地面,只看手机黑掉的屏幕,努力将那些不请自来的色彩从视野里驱逐出去。
每一次不经意地抬眼,都像是一次冒险,而他总能“看”到更多:乘务员匆匆走过时头顶务实的浅蓝色,几个凑在一起打牌的男人周围弥漫着烦躁的褐色……这世界在他眼里,忽然变得光怪陆离,陌生而诡异。
“各位旅客,xx站到了,请到站的旅客带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广播声如同天籁。
林焰几乎是逃也似的第一个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扯下自己那个半旧的背包。
他随着人流挪下车厢,踏上了站台冰冷的水泥地。
天空是阴沉的,冬末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分。
他深吸一口气,混着煤烟和尘土味的空气涌入肺腑。
然后,他看到了。
在出站口一侧的广场上,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新战友入伍集结点”。
横幅下,站着几个穿着整洁迷彩作训服、身姿挺拔的军人。
一旁的喇叭里,正循环播放着激昂却听不清词的军乐和通知。
更远处,已经聚集了几十个和他年纪相仿、拖着行李的年轻人,大多面带茫然、紧张或好奇。
母亲电话里的哽咽,又一次回响在耳边。
“……当兵好歹有个着落……”
着落。
林焰咀嚼着这个词,嘴里泛起苦涩。
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攥紧背包带而发白的手指,再抬头,看向那片穿着统一制服的人群,看向那面刺目的红色横幅。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在那片铅灰色的背景下,那些新集结的、情绪各异的年轻人头顶,隐约又开始浮动起零碎而模糊的色彩光点。
他握紧了背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朝着那片迷彩与红色交织的方向走去。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望着前方的眼睛里,除了残留的惊恐与迷茫,似乎挤进了一点别的、极其复杂的东西。
脚步踏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步一步,走向一个他从未想过、也或许无法回头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