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综合科所在的楼层缓缓打开。
冰冷的金属厢体里，只倒映出陈凡一个人的身影。他整理了一下阿玛尼西装的领口，那块理查德米勒的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迈步而出。
走廊里空无一人，死气沉沉。以往这个时间点，总能听到各个办公室里传出的谈笑声、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但今天，整层楼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综合科的办公室大门虚掩着。
陈凡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办公室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十几个脑袋，像上了发条的木偶，齐刷刷地转了过来。他们的脸上混合着恐惧、好奇、敬畏，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幸灾乐祸。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全部聚焦在门口的陈凡身上。
没人敢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和紧张汗液混合的古怪气味。
陈凡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些曾经对他指指点点、冷嘲热讽的同事，此刻都像受惊的鹌鹑，纷纷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件，但颤抖的手指和游移的眼神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惶恐。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向办公室最角落的那个位置。
那是他的工位。
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堆着半人高的陈年旧材料，桌角还缺了一块。桌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里，还泡着昨天的残茶。
这里是科室食物链的最底端，是所有杂活和黑锅的终点站。
就在陈凡的手指即将碰到椅背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砰！”
李建国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那身笔挺的干部夹克已经皱得像块咸菜，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如纸。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从一楼大厅狂奔上来的。
他一进门，视线就死死锁定了角落里的陈凡。
下一秒，在全科室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向来以威严自居的科室主任，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陈爷……”李建国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咕哝，两条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强撑着墙壁，一步一挪地蹭到陈凡面前。
“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这不是您该坐的地方啊！”李建国看着那张又脏又破的工位，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他二话不说，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抓起一块抹布，也顾不上湿水，对着陈凡的桌子就是一阵猛擦。那股殷勤、那股卑微，看得周围的同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擦完桌子，李建国又看到了那个扎眼的搪瓷杯。他一把抓起，像是丢垃圾一样，精准地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这什么破玩意儿！怎么能给您用！”
他转身跑回自己的主任办公室，从锁着的柜子里，哆哆嗦嗦地捧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他撕开包装，取出一只温润如玉的白瓷茶杯。
“陈爷，这是朋友送我的雨前龙井，配这个建阳窑的杯子，您……您尝尝，润润嗓子。”
李建国亲自拿着杯子，走到饮水机前，小心翼翼地按下热水键。他的手抖得厉害，滚烫的开水溅到手背上，烫起一片红印，他却浑然不觉。
他双手捧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像献祭一般，恭恭敬敬地递到陈凡面前，腰弯成了九十度。
“陈爷，您……您消消气。盛世地产那个项目……赵总他……他快跳楼了。您高抬贵手，给……给林小姐打个电话，求您了，把做空的指令撤了吧！”
李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汗水混着泪水，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滚落。
“只要您肯收手，我……我马上给您办转正！不，不！直接提拔！综合科副科长！王海那个位子，就是您的！”
为了活命，他毫不犹豫地卖掉了自己的亲信。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看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彻底颠覆了。那个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去留的李主任，此刻像条摇尾乞怜的狗，跪舔着他们眼中最底层的合同工。
陈凡没有立刻接过茶杯。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建国，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原。
他知道，李建国不是在向他陈凡低头，而是在向他背后那足以毁天灭地的资本力量下跪。
“副科长？”陈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李主任，你觉得我会在乎？”
李建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是啊，一个能开着四千万布加迪，一个电话就能让百亿市值的公司灰飞烟灭的人，怎么会在乎一个月多几百块工资的副科长职位？
他绝望了。
就在李建国感觉天旋地转，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陈凡伸出手，接过了那杯茶。
李建国如蒙大赦，身体一松，差点瘫倒在地。
陈凡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凑到嘴边，吹了吹热气，然后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甘醇。
但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品茶的。
他放下茶杯，白瓷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一记重锤，敲在办公室里每个人的心上。
“想让我收手，可以。”陈凡终于开口了。
李建国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您说！您说！只要我能办到，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陈凡的目光从李建国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那个空无一人的，属于王海的座位上。
“我不要升官，也不要发财。”
陈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只有一个条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三天前，科室丢失了一份关于高新区地块的重要审批文件。你，李主任，当着全科室的面，把这口黑锅扣在了我的头上。”
“现在，我要你把这口锅，给我原原本本地洗干净。”
“查清楚文件到底是谁偷的，去了哪里，用在了什么地方。我要真相，我要那个陷害我的人，身败名裂。”
陈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冷冷地看着李建国。
“盛世地产的生死，你李主任的仕途，就看你查案的效率了。”
李建国呆住了。
他没想到，陈凡提出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条件。
不为钱，不为权，只为洗刷一个合同工的冤屈。
他下意识地看向王海的座位，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瞬间明白了陈凡的意思。
陈凡这是要让他亲手处理掉王海，用王海的血，来给自己洗刷冤屈，作为投名状！
要保住自己的仕途和盛世地产，就必须牺牲掉这个平日里鞍前马后、给自己送钱送女人的心腹。
李建国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冷汗再次浸透了他的衬衫。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看着李建国那张阴晴不定的脸，陈凡知道，这条咬人的狗，已经找到了新的目标。
而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