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陈建国睡得很浅。本子上那行“赵卫东也在打听省城”像一根小刺,压在心口。他没有再往下写,只听着窗外的蝉声一阵盖过一阵,直到天快亮才眯过去。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醒的时候,听见厨房里锅铲在响。
他穿好衣服出来,看见王秀兰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陈德胜没出门,坐在饭桌前,面前搁着一碗茶,已经凉了,没动。
爸,今天不上班?
陈德胜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卷旱烟的纸,捏了一撮烟丝,低着头慢慢地卷。卷好了,舔了一下纸边,合上,在手指间转了转,没点。
王秀兰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桌上,看了陈德胜一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陈建国坐下来喝粥。粥是小米的,里面搁了红薯,甜丝丝的。他喝了两口,放下碗,说了一句:
爸,供销社的赵主任——你认识不?
陈德胜手里的烟卷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问这干嘛?
没事,昨天听人提了一嘴。
陈德胜把烟卷叼在嘴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在晨光里散成灰白的一缕。
那人不是善茬,少沾。
说完他把火柴梗丢进烟灰缸,站起来,端了那碗凉茶,走到窗台前,背对着桌子喝了一口。
王秀兰从灶台边扭过头来:你问赵主任干嘛?
就问问。陈建国低头喝粥,没抬头。
王秀兰没再追问。她拿抹布擦了擦灶台,把锅盖掀起来又盖上,做了一串没什么必要的事。
陈建国把粥喝完,碗搁在水池里,拿毛巾擦了把脸,出了门。
七月底的县城,上午九点太阳已经很毒了。蝉叫得凶,一浪一浪的,像整条街都被罩在一个大蒸笼底下。
他先去了邮局。想摸清一个地方的人脉,看谁在邮局待得久就知道了。门口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面前摊开一份省报,翻到副刊那版,看得很慢。
陈建国进去寄了一封信——给省机械工业学校教务处写的,问转档案的事。信是昨天写好的,贴了八分钱邮票。他投进邮筒,没急着走。
从邮局出来,往供销社那条路走。
供销社门口停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凤凰牌的,擦得锃亮,车把上挂着一串钥匙。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衬衫,一个光膀子套了件绿军褂,正凑在一起说话。陈建国放慢了脚步,在斜对面的树荫下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卫东那小子昨天又跟人打架了。
跟谁?
粮站老李的儿子,为了一句玩笑话,上去就给了人家一嘴巴。
赵哥没管?
管什么管,赵哥就这一个儿子,宠得跟什么似的。
也是,反正今年中专考上了也不去,人家要去省城找门路了。
省城?他有关系?
他爸有啊,供销社这么多年白干的?
白衬衫往地上啐了一口,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推起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走了。绿军褂站在门口,往供销社里面看了一眼,也转身进去了。
陈建国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记住了两件事:中专考上了不去——也就是说赵卫东今年也要去省城。还有——他爸有人脉。
他沿着街往前走,经过一家修理铺,门口摆着一台拆了一半的电视机,里面的零件摊了一地。他没进去,继续走。
拐过街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四十多岁,秃顶,穿一件汗渍发黄的白背心,手里拎着一袋馒头。
建国?
陈建国认出来了——是父亲在机械厂的工友,王师傅。
王叔。
老王师傅把他拉到路边,左右看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今天去厂办了,你知道吗?
陈建国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没动:不知道。啥事?
厂里第一批待岗名单下来了。老王师傅咬了咬嘴唇,你爸——可能在上面。
陈建国没说话。站在那,太阳晒着后背,衬衫湿了一块。他点了点头。
谢谢王叔。
你快回去看看。
陈建国转身就往家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实。经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他没侧头。凤凰牌自行车还在那,停在太阳底下,座垫晒得发烫。
上了工人新村那栋楼,楼梯口的水泥地上印着他湿漉漉的鞋印。走到家门口,门虚掩着。
他没直接推门。在门口站了两秒,听见里面没人说话,只有收音机在响——县广播站的中午节目,播了一段评弹,咿咿呀呀的。
他推开门。
陈德胜坐在饭桌前,面前搁着一张纸。纸是厂里那种红头便笺,上面盖了一个章,字不多。他用一只手按着那张纸,拇指来回摩挲着纸边,把那个角都摩得起毛了。
王秀兰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没哭出声,眼眶红了一圈。
陈建国走过去,没有急着说话。他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的内容跟他见过的大差不差——因生产经营困难,经研究决定,陈德胜同志自1998年8月1日起待岗,待岗期间发放基本生活费……
他记得这件事。那是他们家从还可以紧巴巴的转折点。父亲待岗了半年多,后来托人找了个看仓库的活,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
补多少钱?陈建国问。
陈德胜抬起头,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儿子会先慌,或者先问那以后怎么办。但儿子问的是——补多少钱。
一百二一个月,给半年。
半年以后呢?
半年以后看情况。
陈建国点了点头。他在父亲对面坐下来,思考了一下。父亲待岗的半年里,家里全靠母亲在街道办的糊纸盒活撑着。他那时候刚上大学,学费是靠亲戚东拼西凑的。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换了以前不可能说的话:
爸,暑假我去找点活干。
陈德胜又愣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儿子——十八岁的脸,说话的语气却不像十八岁。目光很平,没有慌,也没有急着表决心。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王秀兰在床沿上说:你找什么活?你一个学生——
学生怎么了。陈建国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缸,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口,厂里那点生活费不够,我出去挣点。
陈德胜没接话。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衬衫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点了一根烟。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两根烟那么久,他转过身来。
烟叼在嘴角上,眯着眼,像在做决定。
他把烟掐在窗台上,弹掉烟灰,说了一句:
明天我去找赵主任问问,供销社要不要人。
陈建国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
赵主任。供销社。就是他刚才打听的那个赵主任——赵卫东的爸。
他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他喉头动了一下,咽下去的时候感觉有点烫似的。
王秀兰在床边说:你去找人家?你跟人家又不熟——
不熟也得去。厂里指望不上了,总得找个门路。
陈建国端着茶缸,在嘴边停了很久。他慢慢喝了一口,把茶缸搁在桌上。
爸,你认识赵主任?
以前打过几次交道。陈德胜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跟陈建国对上,看向窗外,不算熟。
陈建国看着父亲的背影——那条灰衬衫,领口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面隐约看得出来。瘦了。他记得他爸也是这个时候开始瘦的。
他想说,但他没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说。是因为说不出口,还是因为他心里也想知道——赵主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赵卫东到底有什么背景。
窗帘被风吹起来,哗啦响了一下,又落下去。桌上的收音机还在响,评弹已经播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明天晴转多云,最高温度三十六度,最低温度——
王秀兰站起来,把手帕折好,塞进裤兜里,走到灶台前,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哗哗地流,她用手掌接住,扑在脸上,然后拿袖子擦了一下。
中午吃什么?她问。
随便。陈德胜说。
陈建国没说话。他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带上,坐在床沿上,从兜里掏出那块怀表。
怀表还是停的。金属壳被他的体温焐得有点温热。他握在手心里,手指慢慢收拢。
窗外蝉叫起来了。
他没打开那个笔记本。他只是握着怀表,坐在那,听着外面的蝉声。
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很重,木板嘎吱嘎吱响。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三楼的——你的信——,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闷闷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打着卷。远处是机械厂的烟囱,高高的,灰白色的,没有冒烟。
他望着那个方向,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赵卫东、省城、供销社、待岗通知书、赵主任。
然后他想:明天,父亲要去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