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推门回家的时候,客厅灯已经关了。
阳台的门开着,门框里透进来一截月光,照亮了地上一道长方形的亮。他爸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背靠着墙,烟头一明一灭。听见门响,烟头明了一下,灭了一下,没说话。
厨房的灯也关了。灶台上盖着一只搪瓷碗,碗上压了一双筷子。他掀开碗——绿豆汤,凉的,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沙沙的,红豆沙和绿豆沙混在一起,是他妈的习惯,煮绿豆汤总要掺一把红豆。
他喝完把碗放在水池里,走过客厅的时候往阳台看了一眼。他爸还坐在那儿,烟头又明了一下。
他没说话,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没开灯。他靠着门站了几秒,然后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垫被薄,坐着能感觉到底下的木板条。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框。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块怀表。
银白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他没打开,只是攥在手心里。金属壳凉丝丝的,贴着他的掌纹,慢慢被体温焐热。
脑子里翻出来的不是一件完整的事,是一堆碎片:产房门口那声哭,林德福隔三差五递来的话,父亲下岗那晚阳台上抽完的一整包烟,还有母亲后来变形的手指。每一件都不大,连在一起,却像一根绳子,勒了他二十多年。
他坐在黑暗里,把怀表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几次。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书桌抽屉。
抽屉里很乱——几支没水的圆珠笔、一枚五分硬币、一把生锈的小剪刀、一个空火柴盒。最底下压着一本旧笔记本,红色塑料皮封面,上面印着四个烫金字:先进工作者。封皮的边角磨白了,露出底下的纸板。
他爸厂里发的奖品。他爸从来没写过——一个初中毕业的车间工人,用不上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他拿起笔——一支蓝墨水的圆珠笔,笔头有点干,划了两道才出水——写了一个字。
走。
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划掉。划了三道横线,墨水洇开,把纸划破了。
他翻了一页,在崭新的纸面上写了三个数字:
1.
2.
3.
每个数字后面空着一长截。他想了想,笔尖悬在后面,停了一会儿,没落下去。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最底下。
然后他站起来,把叠好的明天要穿的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放在床尾。躺下,闭上眼。
黑暗里他听见他爸从阳台回来的脚步声——拖沓的,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寂静。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车铃声吵醒的。
叮铃——叮铃铃——
楼下一辆自行车骑过去,铃声清脆。接着是有人拍单元门的声音,拍得很响,不是轻轻的敲,是用整个手掌拍。
建国!陈建国!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刘军骑在一辆二八大杠上,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踩着踏板,仰着头冲二楼喊。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挂着一副你再不下来我就喊你妈了的表情。
陈建国下楼开了门。
刘军一见他,从车筐里掏出一瓶汽水扔过来。他接住了。冰的,瓶壁上凝着水珠。
走,旱冰场新开的。刘军拍了拍车后座,好几个女生都去,就等你了。
去不了。
就一上午。
有事。
刘军了一声,从自行车上跨下来,把车支好,跟着他往里走。一进门就看见客厅桌上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封皮卷了边。
刘军拿起来翻了翻,表情像见了鬼:你小子放假还看书?魔怔了?
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刘军把词汇手册往桌上一拍,考完了!解放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解放?
陈建国笑了一下。
就是那个笑容让刘军愣了一下。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陈建国不像刚考完试的十八岁少年,嘴角动了,眼睛却没跟上。
你……没事吧?
没事。
真不去?那帮人也去,女生好几个呢。
真不去。
刘军站了几秒,挠了挠头:行吧,那改天叫你来打球。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是不是考砸了?分数不是挺高的吗?
没砸。
那你装什么深沉。刘军嘟囔了一句,推门走了。
陈建国站到窗前往外看。刘军骑上车走了,车铃在巷口响了一声。街上还有几个同龄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后座载着女生,笑声很大,被风吹散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回桌前,翻开词汇手册第一页——abandon,第一个词。
他读了一遍。
abandon。
他把这个词记在本子上。
中午王秀兰在厨房做饭,陈建国坐在客厅背单词。菜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地响,节奏匀称,一听就知道切的是土豆丝。
她没回头,一边切一边说话,声音在菜刀敲击的间歇里传过来:你林叔昨天来咱家了。
陈建国翻了一页单词本。
提了你跟秀珍的事。
他了一声。
林家那丫头我见过几次,人挺好的。王秀兰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盆里,水龙头哗的一声,冲了一下,又关了,你要是没意见——
通知书还没到呢。
王秀兰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了。也是。那我跟你林叔说,等通知书下来再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饭还是吃面那种轻松。但她把手里那根择好的芹菜往篮子里放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多捏了一下菜梗,捏出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陈建国看见了。
他把单词本翻了一页,没说话。
王秀兰择完菜,在水池边洗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几片菜叶,她的手指还湿着。
那……改天去坐坐?
陈建国抬头看她。
人家都开口了,王秀兰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不去不好看。
他沉默了几秒。窗外的蝉叫得很大声,一阵一阵的。
午饭后他回了房间。他没背单词,没拿怀表。他靠着窗台站着,往楼下看。
楼下老太太在晾被单,白色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再鼓起来。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男人在午睡,躺在竹椅上,脸上盖着一张报纸。
他脑子里转的是同一件事:明天去林家。
会见到谁?林德福会说什么?林秀珍会是什么表情?
然后他想到一个问题——1998年的林秀珍,是什么样子的?
他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
不是彻底忘了——他知道她十八岁应该是什么样子,白皮肤,瘦,扎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但那是模糊的,像一张对焦没对好的照片,轮廓在,细节糊了。
因为另一个画面太清晰了——那个女人跪在地上,手指捻着碎瓷片往手心里攒,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老大还不知道。
那个画面像一个拳头,把其他所有的画面都砸碎了。
他闭上眼,站了大概三秒。然后睁开,转身坐到书桌前,翻开词汇手册。
abandon。再看一遍。
晚饭的时候王秀兰又提了。不是在厨房随口说的那种语气了,是在饭桌上——坐在他对面,放下筷子,胳膊撑在桌沿上,正式得像在汇报一件事。
你林叔说了,让你明天中午去家里吃顿饭。
陈德胜在旁边喝酒。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杯沿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说。
一个字,像盖章。
陈建国低头扒饭。
行。明天去。
王秀兰高兴了。那种高兴不是跳起来拍手的高兴,是手上动作忽然快起来的那种高兴——她拿起筷子给陈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块,想了想,又夹了一块。碗里堆了三块肉。
明天带点什么去?她开始盘算,要不包二十个饺子?
人家不缺你那几个饺子。
带瓶酒?你爸柜子里那瓶——
那瓶留着过年呢。陈德胜说。
王秀兰没理他,继续盘算。陈建国吃完饭站起来,收了自己的碗筷往厨房走。路过母亲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喉咙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到能说的话。于是把碗筷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水声很大。
他回房间,关上门。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在傍晚的空气里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鞭炮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是一阵零零星星的单响,最后安静下来,留下一股火药味儿从窗缝里飘进来。
他掏出怀表,握在手里。
没打开看。不用看也知道,指针还在11点47分。
他把怀表放回兜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蝉叫起来了,一阵一阵的。楼下有个女人喊了一嗓子吃饭了——,声音拖得很长。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出抽屉。那本红色塑料皮的笔记本还在最底下。他翻到写了数字的那一页。
1.
2.
3.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后面。
蝉声大了起来,又低下去。
他落笔了。
在后面写了两个字。
不娶。
笔尖挪到后面,停了一会儿。他想起阳台上那一截一明一灭的烟头,想起父亲后来为了借钱低过的头,也想起赵家门口那道被人故意晾着的台阶。
他写下第二条:
救父。
第三条,他想得更久。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而是因为这两个字太重。上一世他总觉得钱俗,后来才明白,没钱的时候,人的脊梁会被一点一点压弯,连拒绝别人好意都要先掂量口袋。
他在后面写下:
挣钱去省城。
三行字摆在纸上,不算漂亮,却像三根钉子,钉住了他这一世最先要改的命。
这不是心血来潮,是规矩。哪一条松了,命都会重新拐回旧路。
然后他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最底下,拉出明天要穿的衬衫,放在床尾。
那件的确良衬衫,领口有点发毛,但洗得干干净净。他用手掌把它抚平,又拉了拉领子。关灯,躺下。
黑暗里他攥了一下口袋里的怀表。金属壳硌着他的大腿。他松了手。
明天去林家。吃完就走。不主动,不承诺,不独处。
早起把单词再背一遍。
去之前顺路去印刷厂门口和废品站看看,能挣钱的门路,不能只等着别人给。
三件事。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