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志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镇南那几家豆腐坊,他以前路过好几回,门口大缸里泡着豆子,换下来的水一桶一桶往外倒——以前只当是废水,没想到竟是肥田的好东西。
他心里一阵发喜。豆腐坊天天泡豆子,这水要多少有多少,又没人稀罕,岂不是白捡的便宜?
谢李师傅提点。他把烟袋收了,回头我去问问。
李师傅没再多话,把烟锅子磕干净,往腰里一别,冲王师傅点了点头。两人各跳上一辆车辕,田明志也跳上头一辆,两条腿晃荡着,嘴里叼着烟袋。
李师傅甩了个响鞭,两辆大车一前一后出了车马店。骡子蹄子踏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粪堆得冒尖,一路走一路洒下些碎渣子。
出了镇子,上了往田家坳的土路,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田明志坐在车辕上,心情不错。跑了整整两天,总算没白跑,还顺手摸出条新路子。
到了村口,正赶上收工的时候。三三两两的庄稼人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见了这两车粪,都停下了脚步。
“哟,老四!这粪从哪儿弄的?”
“可不是嘛,这阵子粪金贵得很,你小子有本事啊!”
田明志嘿嘿一笑,从车上跳下来,故意把胸脯一挺:“嗨,托了个人,费了不少嘴皮子。”
二狗凑过来扒着车帮子看,咂了咂嘴:“哎哟,老四!你这俩车可不少啊,你家那几亩地怕是使不完吧?”
说着伸手拍了拍田明志的肩膀,一脸热络地凑上来:“匀点给我呗,我家也没个大牲口,地平得很。改明儿收了粮食,我让你嫂子给你蒸两锅馍馍!”
旁边立刻有人指着二狗子笑道:“二狗子,就你还舍得给老四蒸馍?你恨不得拉屎都往回搂的玩意儿,能大方得了?”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二狗子也不恼,把袖子一甩:“去去去,少编排我!我那是会过日子!”
田明志也乐了,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故作苦恼地摆摆手:“真不是我不匀给你,是真的不够用。”
二狗子不死心,又凑近了些:“老四,你看咱俩啥关系?你就匀我一筐,不,半筐也行啊!回头春耕我帮你犁地,秋收我帮你割麦子,保证不偷懒!”
田明志嘿嘿一笑,摆摆手:“真不行,这粪不是我的,是帮我二哥他们买的。”
二狗子撇撇嘴:“老四,你这就没意思了啊,你三哥他们分家也没分到多少地,能用了这么多?”
田明志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得意起来,把胸脯一挺,嗓门也拔高了几分:“我二哥他们买了片山头,几百亩呢!这点粪撒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啥?买山头?你二哥买的山头?”
“几百亩?那得多少银子啊!”
“在哪儿呢?咱村附近还有山头能买?”
田明志听着这些话,心里美滋滋的。他巴不得越多的人知道梦画在搞大事,这样他在中间跑腿张罗,才显得有分量。
正说着,老刘家的婆娘挤过来,扯着嗓子喊:“老四,你二哥家收拾山头还缺人不?我家大小子闲着也是闲着,能不能去帮帮忙?”
“就是就是,我家二小子也能干活!”
田明志被围在中间,脸上笑得褶子都堆到了一块儿,嘴上应着“好说好说,回头我帮你们问问”,心里却已经在飞快地转——这些人想干活是真的,可山头那边用不用人、用多少人,得梦画说了算。他要是应得太满,回头梦画不点头,他这张脸往哪儿搁?可要是一口回绝,又显得他田老四在梦画跟前说不上话。不如先应着,回去探探梦画的口风,能行就做个人情,不行就推说山头活少,反正话没说死。
这么一想,他脸上的笑更松快了,摆了摆手:“都别急,回头我一个个帮你们问,成不成的,别怨我。”
说着他往车上一跨,拍了拍车帮子:“时候不早了,麻烦大家让让,人家师傅还急着赶回去呢,后头还有别的活。”
李师傅也配合着甩了个响鞭,催着牲口往前走了两步。人群这才散了散,还有人跟在车后头喊:“老四,替我问问你二哥,工钱咋算的!”
田明志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声音飘过来:“回头再说——”
两辆大车拐过山脚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灶房里正飘着白茫茫的蒸汽。
张氏和赵氏天不亮就下地春耕去了,临走前嘱咐三人多蒸些包子馒头,这天气还不热,蒸两天够吃,省得天天开火。
梦琪站在案板前揉面,梦书坐在灶膛前添柴,梦画蹲在蒸笼旁数个数——一笼十二个,已经蒸了三笼,案板上还摆着两屉没上锅的。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喊:“梦画!——在家吗?”
梦书添柴的手一顿,抬起头:“好像有人喊?”
梦琪也停了手,侧耳听了听:“听着像四叔的声音。”
梦画把蒸笼盖子盖上,拍了拍手:“我出去看看。”
她走到院门口,果然见田明志从车上跳下来,两辆大车停在门外,车上堆得冒了尖。梦画心里一喜——四叔果然有门道,还真让他弄来了。脸上立马绽开笑,迎上去:“四叔,您可算来了!我打从昨儿就惦记着这事儿呢。累坏了吧?”
田明志往门框上一靠,捶了捶腰,一脸疲惫又一脸得意:“可不是嘛,跑了两天,镇上跑了个遍,腿都细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