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季予灌了一口啤酒,刺骨的凉意混着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反倒让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那只冰凉的啤酒罐,眼神涣散,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他一直觉得施爱萝不爱他,不关心他,不在乎他。
当然,事实好像也确实如此,他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证据。
可她又终究把他带到了这世上,给了他性命,也给了他温饱。
那些生育的代价——身体的变化、时间的侵占、事业的中断,是她一个人扛下来的啊……
父亲再如何爱她,也无法替她分担分毫。
成长的路上,除了情绪上冷淡了些,似乎也没亏待过他什么。
吃穿用度从不短缺,学费生活费按时打到卡上,从来没有要求过他必须考第几名、必须学什么专业、必须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甚至不太过问他的去向。
像个房东,只负责提供住处,不负责提供温度。
春港城没有计划生育的政策。
所以放眼望去,99%的豪门,一家不生它七个八个,就跟后继无人了似的。
可施家偏偏只有他这一根独苗苗。
没有兄弟姐妹争家产,倒也清净,可这也导致了施季予对亲情,始终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不算多合格的母亲。
可他也不会是多好的儿子。
施季予不能说就这样想开了、放下了。
毕竟当事人是他自己,受委屈的人是他自己,那些点点滴滴的贯穿了他迄今为止整个人生的冷落和漠然,也不是假的。
所以,他当然不可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对得起曾经的自己吗?!
但……他好像也不再需要执拗地,跟他们撇清关系了。
那些藏在心底的、暗暗较着劲的、非要证明‘没有你们我也能过得好’的念头,宛如退潮时海滩上的泡沫,慢慢消散了。
施季予轻轻吁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杯底残存的那点酒沫,泡沫在夜宵摊有些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松动了一些。
就这样吧。
他们各有各的日子要过。
她也从没要求过他什么,他又何必非得求她成为那样的母亲。
至于父亲……
施季予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最后嗤了一声,从牙缝里轻轻吐出来。
他可没付出过什么能让他谅解的东西。
都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他根本就没给过施季予任何需要去原谅的机会。
因为他在他人生中出场的次数,全部加起来,都还不如身边的这群小朋友们多呢!
但没关系。
他把啤酒罐捏扁了,随手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不像谢程西那样,等着被看见、被认可、被施舍一点可怜的关心。
他可以自己讨回来啊!
陈家的资产,他要了,全都用来养他的宝贝。
他跟谢程西不同。
施季予这个人,看似最克制、最温柔,做的却是最叛逆的事情。
谢程西这个人,看似最桀骜不驯的,选的反而是最安全的路——做那个表面风光、内里束手束脚的二世祖。
可施季予不。
他的劣根性比常人更甚,只不过善于隐藏罢了。
他笑得温和,说话慢条斯理,递东西的时候会双手送上,扶人的时候会先问一句“没事吧”。
可这些表象底下,是完美遗传了施家和陈家人的冷心冷肺。
对于家庭,他毫不留恋,说走就走,头都不回。
他冷血,无情,不在乎任何伦理道德。
那些旁人用来捆绑自己的东西——血缘、责任、亏欠——对他来说,统统是废纸!
是需要被扔进搅碎机里,垃圾桶里,看着就碍眼的废纸!
之前他本想毁了施家和陈家,他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可现在,他要施家和陈家。
现在的施季予,除了自己,最在乎的就是姜初欢。
这个世界上的规则对他来说,只有一条:姜初欢高兴就行。
其余的,谁挡路,他就能让谁消失得体体面面、干干净净。
施季予看着姜初欢的侧颜,轻轻笑出了声。
他长年挺直的肩膀松了下来,夜风从路口灌进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一点点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晃。
姜初欢正转过头和谈笑笑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偏过头来看向他,四目相对,她朝他眨了眨眼,嘴角弯了弯,又转回去继续说话。
施季予的嘴角下意识的扬起。
他已经有了新的家人。
他自己选择的家人。
……
“没问题!说得太好了!”
“呜呜呜呜——谢谢你小朋友!”
“说得好!谁要是再说我闺女不好,老子这会儿可知道该怎么怼回去了!”
“老婆你辛苦了,对不起……”
“丫头太棒了!谢谢你给叔叔上了一课。”
一个大哥拍着桌子站起来,嗓门洪亮,冲姜初欢竖了个大拇指,转头又朝烧烤摊老板喊了一嗓子:“老板,给这小姑娘上一对烤鸡翅,记我账上!”
旁边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姐姐也站了起来,声音带着些哽咽的笑着朝姜初欢招了招手:“小妹妹,来姐姐这桌坐?姐姐请你喝饮料!”
紧接着又是几个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小姑娘要不要尝尝我这串鱿鱼?”“来来来,我这儿还有烤馒头片,刚出炉的!”
姜初欢被这一波热情的投喂吓了一跳。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谢谢大家谢谢大家,不用了,我们都点了,还没吃完呢!”
众人这才笑着作罢,可还是有人凑过来跟她说话,顺手往她手里塞吃的塞喝的。
……
“我不吃!我也不想喝!”
远处靠角落的那桌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虽然听不太清在说些什么,但明显带着些抗拒和慌乱。
“嗤——跟哥哥欲擒故纵是吧?”
“你、你松手!我喊人了啊!”
“哈哈哈哈你喊啊,你喊破喉咙都没用!我艹泥马的,还给反抗?乖乖坐下陪哥哥喝一杯!”
声音里带着酒气和油腻的笑意,像一团黏糊糊的东西糊在空气里。
让人感到恶心!!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