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宁可让姜初欢小小年纪就看到世界的背面,也不愿让她日后站在一个干干净净的高台上,一脚踩空,摔得粉身碎骨。
像她一样。
身居高位的人,不适合单纯,也不需要单纯。
那些在战壕里跟在她身后冲锋的人,脱了军装坐进会议室之后,忽然就变成了另一种生物。
他们开始谈“平衡”,谈“妥协”,谈“需要有人做出牺牲”。
他们再也不会像当初那样,毫不犹豫地跟着她往前冲了。
“他们都是一样的,有了权力以后,就看不到其他了!”
祁冬萝的声音沉下去,还依稀有些失落和无助,“他们眼里只有棋局,只有平衡,只有所谓的大局!谁下的棋、谁流的血、谁拿命去填的坑……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棋没有乱,盘子没有翻,他们的位置还稳稳地坐在那里,高高在上,蔑视众生。”
祁冬萝抬起头,眼底翻涌着一片浑浊,再不复从前的明亮,“万卅就这么死了,死得无声无息。”
“没人给她收尸,没人承认她做过的事,没人记得她为什么要去!”
“到现在,她的尸骨依然没有能回家。”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与其说我怪他们,不如说我怪我自己。”
“那个孩子,还那么小啊!到现在都没有回家,因为没人承认她的身份!”
万卅牺牲那年,才二十多岁。
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死守阵地,瞎了一只眼,身上伤疤无数,没有一处是撤退的时候留下的。
可现在,就连‘牺牲’这两个字,都没有人承认。
甚至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人,想要为了死去的万万人讨个公道。
留下的,只有‘大局’二字。
祁冬萝垂下眼,手指在水杯外壁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笑。”
可笑的是,她自己,现在看似悠闲地养老,独自居住在这个小院,日子过得还真像个退了休的普通老太太。
但实际上呢?
别说出国门了,便是离开沧海县,离开云泽省,都不可能。
她被圈在这一方天地里,看似自由,实则一步都挪不动。
祁冬萝是赫赫有名的开国功勋,累累战功,那是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谁也抹不掉!
再加上她身后还有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祁家——那个深不见底的家族,像一把悬着的剑,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所以即便是当众杀了封剑,将谈付尧打得半死不活,也没人能真拿她怎么样。
毕竟,连谈付尧本人都不追究,旁人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而在战争结束后,一些回了家探亲的拔萝卜队员,比如谢凯和施红阳,听到消息后也火速赶回。
将祁冬萝护在了身后。
上头反复商议了许多天,最终决定解除她的一切职务,让她‘好好休养’。
恰好那时的祁冬萝对所有人都失望透顶,也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一个没忍住血染长虹。
这个国家的百姓经不起再来一次了……
是啊。
她自己,最终不是也妥协了吗?
为了,所谓的大局。
……
“什么大局小局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要太紧张了!”
姜初欢的食指轻点下唇,抬眸一笑。
祁冬萝恨的,是全身而退的菊水国,是当时那些禁止她讨回公道的领导者,是他们拿女人的命不当回事的观念……
因为这件事情,她迁怒了所有人。
那份恨意烧得太烈,烧得她眼里容不下任何人。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袍泽、那些跟在她身后冲锋的兄弟、那些在战壕里替她挡过子弹的人……她全都不认了。
她把自己从那片战场上连根拔起,原本应该由她整合的所有武装力量,也霎时失去了领头羊。
那些本可以拧成一股绳的力量,被打散进了各地方,像一捧被风吹散的沙,再也聚不拢。
有人被调去了偏远的驻地,有人被分散编入不同单位,有人干脆被闲置,挂了个虚衔,从此再没上过训练场。
整件事情背后,肯定是有人特意设计的。
那些人怕她功高盖主。
怕她手里握着的力量太大,怕她在军中的声望太高,怕她某天一抬脚,就能踩进那个他们费尽心机才爬上去的位置。
想明白这一点后,祁冬萝当然不是没想过反抗,不是没想过掀桌子。
可每一次冲动涌上来的时候,她都会想起万卅,想起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孩子。
她怕自己一动手,又会有更多人被填进那个名叫‘大局’的坑里,死得无声无息,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所以她忍了。
退了一步。
再退一步。
直到退进这个院子里,退成一个‘安分守己’的老太太。
某些人也没想到祁冬萝居然真的主动退了下来,但说实话,倒也松了一口气。
若非万不得已,他们并不想和她正面对上。
一旦祁冬萝真的出了什么事,箍在那群人脖子上的那道枷锁就会彻底崩断。
到时候,他们发起疯来,跟脱了链子的疯狗没什么两样。
从始至终,只有祁冬萝才是那个始终纯粹的人啊……
这些账,姜初欢替祁冬萝记下了。
所以,她来了。
姜初欢要的,可不止是替祁冬萝翻一翻旧账。
祁冬萝当年若是真的大开杀戒,顶多解一时之气,也换不来今天这样的局面。
杀人不过头点地,封剑倒是死得干脆,一点苦头都没受。
这怎么够呢?
当年那一辈的人,老的老,病的病,死的死,可他们的后代,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祁冬萝就这么沉默地等在那里,等一把破局的刃。
世人总是同情弱者的。
姜初欢要的,就是凭着自己天然的优势,光明正大的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借那顶‘大局’的帽子把所有人都圈进来。
然后冷眼看着他们折腾来折腾去,到最后才发现——
忙活了一大圈,终究只是为他人作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