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这日,天还没亮,午门外就站满了人。
百官按品级分班,乌纱、梁冠、赤罗朝服,黑压压一片钉在雪地里,呵出的白气连成一条长带。
灯笼从午门一直排到端门,风一过,火苗齐齐晃。
孟怀章立在监察御史那一班,缩着脖子。
七品的朝服挡不住这个时辰的冷,站了半个时辰,脚趾头就没了知觉。
五更刚过,钟鼓齐鸣,午门大开。丹陛大乐起,卤簿一路铺陈进去,旗、伞、扇、幡,缓缓往奉天殿下去。
鸿胪寺官在丹墀上唱礼,百官俯身,五拜三叩头,山呼万岁。
孟怀章跟着众人起落,额头磕在冰冷的砖上。起身时,他远远望见丹陛上头那一排人。
叶秉正在最前头,赤罗朝服,腰背笔直。
陛下今日勉力受贺。
隔着老远,孟怀章只看见那张蜡黄的脸,受了半礼便掩口咳起来,内侍王通赶紧上前,百官们纷纷驻足观望。
孟怀章站在人堆里,想的却是栾敬胡同那间灶房。
苏廿九说,晚上吃团圆饭。
过了一会儿,陛下身边的王通站在殿前掐尖了嗓子喊道:“陛下龙体欠安,今日大朝会到此结束,诸位大人,请回吧。”
王通说完这句话,众臣纷纷叩拜,有几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扯着嗓子问道:“王公公,陛下如何了?”
“北荒的战事该如何?”
“陛下何时立储?”
一时间,文臣吵吵着讨论立储的事,武将嚷嚷着调兵支援的事。
午门广场的喧嚣瞬间压住了呼啸的风。
“诸位大人们请回吧,过了正旦,陛下自有决断。”
站在前头的老头们好似不知道冷,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嚷嚷着要见陛下。
孟怀章见没他什么事,正端着袖袍转身要走,一名年轻的内侍匆匆朝他来,“周大人,周大人,请留步。”
孟怀章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那小内侍喊了好几声周大人,他才站住脚。
“周大人,陛下要见您。”
孟怀章一脸茫然,指了指自己的脸:“陛下?要见我?”
“正是,”那小内侍点了点头,“大人请随奴才来吧。”
孟怀章忽觉惶恐,广场上几十双眼睛都朝他望来,那些目光里带着狐疑,带着轻蔑,还有他看不懂的意图。
他随着内侍穿过人群,站在养心殿的暖阁门口,厚厚的门帘挡不住里面阵阵如破旧风箱般的咳喘。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里面的人说:“进来吧。”
孟怀章一入暖阁,结在眉毛上的那层霜瞬间化作水滴,直往眼睛里淌,孟怀章眨了眨眼,不敢擦。
御榻上的人,面容枯槁,血色全无,他侧身卧着,胸口起伏得慢极了。
孟怀章慌忙上前,撩起袍子跪了下去,“陛下。”
“起来吧……”
他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抬手指了指一旁的锦凳,示意他坐下说话。
孟怀章战战兢兢只坐了半个屁股,两条腿撑着整个身子的重量,双腿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你继续说。”
孟怀章这才敢抬头看,他对面坐着的是齐瑞麟。
齐瑞麟并没有看他,只是说:“北荒人将安东城围得很死,进去的探子有去无回,徐闯也束手无策,毕竟忠勇公的独女被困在城里,他怕……”
齐瑞麟话锋一转,“这还不是最要紧的,修渠那笔款项被北荒人一并占了,一旦缓过这个冬天,来年他们招兵买马,卷土重来,届时只怕元州也……”
“嗯,”老皇帝听着,“金家满门忠烈,先帝去时,对金将军一事耿耿于怀,要朕善待金家后人,忠勇公夫人将家中青壮年都送了过去,若是不能保住金将军这一脉,朕愧对先帝,愧对忠勇公。”
听到金三娘的消息,孟怀章心里一慌,正要多问一嘴,却见齐瑞麟冲他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神,他又抿紧了嘴巴。
“陛下,不如襄助徐将军一鼓作气将北荒人彻底赶走?”
老皇帝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齐瑞麟,“嗯,拖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了。这事要同叶阁老商量,我记得兵部侍郎许仁美曾是他的门生。过了正旦,召集内阁,把这事定下来,越快越好。”
“何况……忠勇公的独女还是他的妻子,对他来说,算不算十万火急的事呢?”
“神机营,五军营,三千营,分别抽调一部分人,至于调哪些人,你得走一趟五军都督府,仔细勘核在册兵籍……”
老皇帝的口气极为平淡,可孟怀章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明明看着像是病入膏肓,可部署起来,似乎早就有了成算。
“蕴文。”
孟怀章正凝神思索这件事,为何这么重要的军情,陛下和齐瑞麟会当着自己的面交代,就听陛下唤了他的名字。
“微臣在。”
齐瑞麟乍一听这个名字,愣了一瞬,见孟怀章的屁股离了锦凳,俯身跪地,心中讶异,却没有着相。
“别动不动就跪着,起来说话吧。”
“是。”
“你接手元州事务有段日子了,查得如何了?”
孟怀章抬起头,小心从怀里摸出一张堪舆图,双手呈上。
老皇帝接过那张堪舆图,捧着看了半晌,见三尾山用朱笔圈了起来。
“何意?”
“回陛下,微臣在衙门里找到了去岁绘制的元州堪舆图,三尾山这个位置,正是通渠所用官银被拦截的地带,这里地势奇特,鲜有人迹,若说是北荒余寇所为,可这里,他们进去容易,出来难,更别提带着几车重达百斤的银钱翻山越岭回到北荒境内。”
“我问过从元州来京的商队,途经旗镇的官道时发生了山体坍塌,眼下并非雨季,山体坍塌不会造成严重的道路损毁,据商队说,当地居民不过二三十户,就连当地居民闲暇时清理路障,也只花了两日工夫,就将道路清理通畅,为何第一批运送官银的百人队伍却要在面临诸多不确定因素的情况下临时改道呢?”
“且,押送银两的官兵个个全副武装,即便真的与北荒余寇遭遇,对方皆是强弩之末,又怎会全军覆没?”
“哦?”老皇帝饶有兴味地瞧着他,“你的意思?”
“微臣怀疑,这是监守自盗。”
“是谁监守自盗?”
这是一个明摆着的答案,调兵的是兵部,押运的是常跃。
常跃没有跟着那批受劫的官银走,反倒逃过一劫。
齐瑞麟微微蹙眉,他们这些做官的,若不是万事俱备,决计不会去咬同僚,何况还是三品大员。
那是御史的事,御史可以闻风而奏,哪怕没有实证,骂上几句,不痛不痒。
“陛下还记得月前蔡大人的案子吗?”
皇帝轻笑一声,点头,“记得,是一桩旧案,蔡卿时运不济,受上一代的恩怨牵连至此。”
孟怀章摇了摇头,“并非全然如此。”
他记着苏廿九的仇,急着金三娘的安危,数月来孜孜不倦,伏案苦读,把过去爱读的那些酸腐诗文统统丢到一旁,将《包孝肃公奏议》,《洗冤集录》,《子瑕勘验手札》翻来覆去地读,甚至逐字逐句地背诵,盼的就是有朝一日,不再成为苏廿九的累赘而是助力。
这一刻,孟怀章好似包希仁附体,滔滔不绝地分析起蔡崇义一案,讲到激动处,他站起身来,在原地踱步,步子飞快。
“这分明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陛下您想,若不是蔡大人着手调查元州一案,他家中的老仆原本打算明年会试过后才动手,为何现在就急不可耐了?”
“漏洞百出就罢了,人被姜大人带回衙门,无论如何审问,都不愿开口,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有鬼!”
他特别咬重那个“鬼”字。
“一定是有人指使。”
“呵呵,”老皇帝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笑出声:“你看见了?”
“啊?”
孟怀章愣在那儿,他没看见,苏廿九看见了啊。
“那你说说,受何人指使?”
孟怀章低头忖了片刻,“蔡大人查的是工部侍郎常跃,那……自是与常跃有关,可常大人不在京中,那就是——”
“周大人,陛下面前,谨言慎行,切勿胡乱攀咬朝中大员。”
齐瑞麟出言打断他,一脸苦大仇深,这孟怀章到底是谁要提上来的,做官的道理他一概不通就罢了,明明一大把岁数了,偏活成个初生的牛犊,横冲直撞,这还是清溪县那个畏首畏尾的人吗?
难不成他是知道陈炼的身份,觉得自己有了靠山?这般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
孟怀章怔愣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御史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不就是要敢说吗?
他还没撞柱,就不让他说了。
孟怀章别的不会,察言观色是学了点,见齐瑞麟面色铁青,他讪讪地坐回原地,低着头,不再言语。
老皇帝笑了笑,摆摆手,“罢了,朕乏了,你们也退下吧。”
从养心殿出来,齐瑞麟走得飞快,仿佛不认识孟怀章一般,孟怀章赶忙追了上去,“齐大人!齐大人!留步。”
齐瑞麟跟没听见一样。
孟怀章不管不顾拦在齐瑞麟身前,“齐大人,方才为何不让周某把话说完。”
齐瑞麟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还自称周大人,叫得怪顺口的。
“周大人,本官与你不过一面之缘,哪有资格教周大人怎么做。”
孟怀章一听,奇了怪了,明明一起破了大案子,他还说要与自己吃饭呢,怎么回了京翻脸不认人了。
“齐大人,周某到底是做了什么惹齐大人不快,周某的拜帖递了几回了,齐大人视而不见就罢了,眼下又与周某这般生分,好似楚汉河界,咱不是一边儿的吗?”
齐瑞麟一听,瞪圆了眼珠子,四下张望,怒道:“周大人!你我未曾熟过,何来生分一说?我办我吏部的差,你办你都察院的差,都是替陛下分忧,何来一边儿?”
好嘛,孟怀章一听,懂了,这是与自己划清界限。
“好,那周某就问齐大人一件事,问完,周某保证,再也不纠缠齐大人了。”
齐瑞麟斜眼看他,这孟怀章何时学得这般死皮赖脸,只得不耐烦地说:“问什么?”
“三——金宝荣当真困在安东城了?萧七也在?他们有没有危险?”
“这是三个问题。”
孟怀章低头忖了片刻,“那周某换个方式,被困在安东城的金宝荣和萧七有没有危险?”
齐瑞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半晌才道:“暂时无虞。”
“吁——”
孟怀章总算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这下我就放心了,那是不是过了正旦,大军就要北上支援徐将军,解安东城之困?”
齐瑞麟眉头拧成川字,心说这人不光死皮赖脸还说话不算数。说好一个问题,又没完没了地蹦出第二个,第三个。
他兀自朝前走,孟怀章跟在后头,好似自言自语一般,“这回出兵,是不是能彻底打跑北荒人?”
“陛下问了我元州的事,我都说了常跃有问题,那何时派人去抓啊?”
“万一跑了怎么办?”
“不是说常跃与叶阁老私底下有来往吗?这回能拔出萝卜带出泥儿吗?”
齐瑞麟听得心惊肉跳,不由得脚下快了起来,甚至小跑起来。
孟怀章紧随其后,“对了齐大人,您怎么知道他们没事啊,您是不是有别的法子能递进去消息啊?能不能帮我递一回啊?我有要紧的事,十万火急。”
齐瑞麟站住脚,转头看他:“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孟怀章憨笑一声说:“帮我问金宝荣,她平日腌萝卜放多少醋。”
“……”
齐瑞麟霎时间目瞪口呆。
眼瞧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眼尾抽搐,须臾,他愤然作色,骂道:“不可理喻!”
拂袖而去。
孟怀章收起笑意,端着袖袍注视着他的背影,心道:原来,这些日子,陈炼与他还有联系。
他裹了裹衣领朝午门外去,步子越来越快,他要赶紧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苏廿九。
这些日子,孟怀章隐约察觉出苏廿九面上平静,实则心里暗潮涌动,她与自己一样,担心金三娘和陈炼,可她什么都不说。
与她相处这些时日,孟怀章早已摸清她的脾性,她看似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实则肯定憋着大事。
前些日子,他撞见苏廿九在纳鞋底。冬至献履袜、迎福践长,他本还窃喜,这丫头知道心疼人。
可冬至过完了,这双鞋也没有送到自己手上。
这几日,她又在厨房里捣鼓面团,搓圆子,弄得厨房乌烟瘴气。
他和苏廿九都是北方人,通州也好,平阳县也好,没有过年吃汤圆的习俗。
他还在苏廿九的屋中发现了白果粉,他虽不知苏廿九的反常唱的是哪一出。
可他心中隐隐不安,这孩子只怕是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