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将将有了要停的迹象。
道路上的积雪足足有一尺之厚,车马难行。
快天明的时候,大兴县的知县姜卫才带着仵作胡家齐和若干衙役,拉着一辆太平车拐进栾敬胡同。
扫雪的百姓见着官爷,纷纷让开一条道来,待他们走过,一个二个攥着扫帚立足观望。
姜卫长了一张嶙峋的脸,脸颊上没有多余的肉,冻过的皮肤紧巴巴的,加上三绺髯上结了霜,整个人带着一股冷冽的气质。
更像个位高权重的大官。
跟在他身边的仵作看着就平易近人多了,年岁大些,头发白的也多。
到了蔡家门口,胡家齐倒是先姜卫一步入了院,望着院中一片零碎,破碎的坛子,烧剩的符纸,折弯的柴火,独独不见那副骸骨。
他大声嚷嚷起来:“骸骨呢?你们怎么守的现场?”
兵马司的人赶忙解释,昨夜蔡家院子里有动静,他们怕出什么闪失,就把骸骨搬进书房,一齐封住了。
“谁给你们的胆子移动尸体的?!”
天寒地冻,两个士兵本就守了一夜,挨了一夜的冻,眼下还要挨训,心里不平,着了相,嘟囔着:“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骨头架子了,放哪不是放啊。”
“嘿?还敢顶嘴?”
“老胡。”
姜卫喊了一声,胡家齐才闭嘴。
“去几个人,把蔡大人他们请出来,一一询问。再去几个人,进书房勘验,注意现场。”
“是。”
得了令的衙役们,分成两拨,十分有秩序地分工行事。
挤在蔡家门口的邻居越来越多,有些人甚至踏进了门槛。
兵马司的人见状,询问要不要闭门,却见姜卫摇头。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蔡家人都到了前院,姜卫见到蔡崇义上前拱手道:“蔡大人,节哀。”
蔡崇义的脸色如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他连抬手回礼都透着股精疲力竭。
“劳烦姜大人了。”
黄氏是儿媳妇搀扶着出来的,肉眼可见老了许多,精气神也不如前几日,可见着外头围观的百姓,又来劲了。
“我们好歹是官宦之家,姜大人不说让我们在暖阁候着就罢了,还纵着邻居看我们笑话?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姜卫朝门口看了一眼,恭恭敬敬冲黄氏行礼道:“老夫人,恕下官无礼,此案须得公开公正,才能尽早让蔡大人撇开干系,蔡老太爷也能尽快入土为安——”
“我呸!”
黄氏气得跳脚,挣脱儿媳就要上前与姜卫理论。
蔡崇义一脸忍耐到了极限的表情,厉声喝道:“母亲!您还要闹到何时?”
黄氏一听这话,炸了毛了,拉开架势就要当众教训儿子。
“大人,”一名衙役从书房里出来,捧着一块沾了油渍的帕子,递到姜卫面前,“人像后头似乎放置过油灯,但是被挪开了。”
姜卫点了点头。
“大人。”又一名衙役走了出来,从袖筒里摸出一块牌子递给姜卫,姜卫定睛一瞧,微微变色,手指摩挲着牌子上的如意云纹,正中刻着“锦衣卫”三个字,下刻“北镇抚司掌刑千户”,侧面“武字三千一百四十二号”。
“蔡大人,从发现这副骸骨到现在,除了厂卫还有兵马司,可有锦衣卫进出?”
蔡崇义也瞧见那块牙牌了,他更是一脸匪夷所思,“这几日并未与锦衣卫打过交道。”
姜卫忖了片刻,把那块牌子收进袖筒道:“大人放心,我即刻着人去尚宝司查底册。”
“我就说我们家是被陷害的吧!也不知哪个黑心肝烂肠子的眼红我儿子官做得好,眼红我儿子得陛下信重,栽赃陷害我们!”
黄氏又开始嚷嚷起来。
“肯定是隔壁!要我说,就是隔壁那个姓周的,生了个妖媚祸人的小妖精专门勾引那些当官的,给我儿子下套!”
她嗓门越来越大,愈发口无遮拦。
蔡崇义一脑门子官司,他窘迫道:“姜大人,不如让我母亲……”
“好好,”姜卫挥了挥手,“先让令堂回暖阁休息吧。”
百闻不如一见,姜卫早就听说蔡崇义蔡大人的母亲不是个省油灯,今日一见,她口无遮拦就罢了,颇有一种我家不好过,所有人都别想好过的劲儿。
若是再由着她叫嚣下去,恐怕连皇帝老子都不能幸免。
姜卫这一刻是同情蔡崇义,可也只是同情,不能替他兜这大逆不道的罪责。
一旁的胡家齐在院中铺了一张草席,把骸骨放在上头,专心致志地拼接起来,仿佛院中的闹剧与他无关。
待他拼好,他站在一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扫了好几遍才道:“是一副男子的骸骨,年约三十上下。”
姜卫看了他一眼,“需要什么,让他们去准备。”
胡家齐“嗯”了一声,抬手,“你继续问。”
天寒地冻的,姜卫说话嘴巴里都吐白雾,他让人搬了桌子椅子摆在院中,摊开卷宗就开始记。
边上研磨的衙役,两只手研得飞快,一停下磨就要冻住了,一会儿工夫,脑门上就起了一层汗。
他先问的是蔡家的人,从出事到现在可有什么异常,几个人冻得直打哆嗦,说来也奇怪,叙述案情的时候脑子却是异常清晰,从书房的鬼影到父亲一怒之下砸了书房,一件一件,事无巨细。
轮到林知春的时候,他缩着脖子,不敢直视姜卫。
“你是蔡家的管家,这几日,你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林知春支吾半天,蹦出一句:“老奴、老奴嘴笨,老爷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跟老奴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几乎又把蔡崇义,蔡世荣和蔡夫人的话挑挑拣拣又说了一遍。
姜卫笔尖悬在卷宗上方,没有什么要补充的,正思索着,后头的人群里冒出一句:“问问他怎么把指甲剪得那么短?怎么干活啊?”
姜卫肩头一震,回头看凑热闹的人群,“谁在说话?”
门口的邻居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承认。
姜卫抿紧唇线,回身看林知春,“把你的手伸出来。”
林知春面色微变,哆哆嗦嗦伸出双手,姜卫一瞧,果然剪得又短又齐整,甚至过于短了。
“你身为蔡家的管家,大小事务皆要过问,甚至还要亲力亲为,为何把指甲剪了,不怕伤手吗?”
林知春垂着脑袋,有些局促不安道:“回、回大人,小的,前些日子干活弄劈了指甲,怕刮坏物件,只得剪了。”
“闻闻他手上有什么味道没?”
人堆里又有人说话,这回的声音尖了些。
姜卫匪夷所思地回过身,看了一眼,看到的依旧是一群面色茫然的邻居。
“上前来。”姜卫回正身子,冲林知春道。
林知春只得愁眉苦脸地上前,伸出双手。
姜卫凑上前闻了闻,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今儿早府上用了什么饭菜?”
“就、就与平日一般,炊饼和粥。”
“嗯。”姜卫点了点头,招手让一名衙役凑上前来,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名衙役点头,往后院去了。
“我瞧你手上有茧,皮肤里还扎着木刺,你会木工活?”
“诶,”林知春点头,“进蔡府前,小的是砍柴的,会点木工活。”
“大人,林叔在我们家做了二十几年了,为人老实忠厚,又心灵手巧,家中不少家具是林叔打的,此事定然与林叔无关。”
说话的是蔡世荣,他是林知春看着长大的,见姜卫一直逮着林知春问个没完,心生不快。
姜卫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正要思忖着问些旁的。
“书房里的书架也是他打的吗?”
人群中又冒出个声音,这回明显是一个成年人掐着嗓子学小孩说话。
姜卫忍无可忍,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中气十足道:“明人不说暗话,你这么喜欢说话,来,你进来说话。”
邻居纷纷让开,让出了一块空地,没有人。
姜卫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脸上,这里高矮胖瘦,老弱妇孺都站全了,他实在是无法辨出说话的人是谁,只得又回了院中。
继续问道:“书房里的书架是你打的吗?”
林知春陡然色变,迟疑地点了点头。
“咳咳!格术!”
身后又传来老妪的咳嗽声,喊出两个字。
格术……
姜卫没有再理会那个人,凝眸思索起“格术”这两个字。
忽然,他眼底一亮,招呼衙役再入书房,在书架上寻找有没有孔洞。
一旁的胡家齐已经架好了一口锅,他坐在边上等水沸,他乐呵呵地瞅着门外道了一句:“哟,这怕是雪精怪显灵了吧。”
胡家齐站起身来,喊道:“外头的精怪,你这么懂,你倒是说说,老夫架这口热锅,下一步要做什么?”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是一阵咳嗽。
“咳咳咳,倒醋!”
“哈哈哈!”胡家齐抚着胡须笑得乐不可支,饶有兴味地瞧着姜卫。
姜卫不动声色地冲胡家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问。
胡家齐笑了笑,一本正经地问:“倒醋做什么?”
“蒸骨!”
姜卫已经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他正要一把捞出那个作怪的人,谁料,邻居们纷纷让开了,全都伸出手指指着一个人。
那人还背着身子低头,捂着嘴,浑然不觉。
“蒸骨能看出什么?”
“死者生前受过什么伤,死因为何,还得是——”
“出来吧你!”
姜卫抬袖揪着那人的衣领,给她捞到院子里。
众人一瞧,这不是个小姑娘吗?
还是他们认识的小姑娘,蔡家隔壁周家的小姐。
“你是何人啊?为何三番两次干扰本官断案?”
苏廿九窘迫地理了理衣领,冲姜卫福身道:“见过大人,小女是隔壁周家的,我爹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周德明。”
“哦?”姜卫饶有兴味地望着她,“周大人的千金,你既是对本案有所了解,为何不进来说话,装模作样藏在人堆里,又是哪一出?难不成周大人就是这般教导你的?”
苏廿九撇了撇嘴,委屈道:“关我爹什么事,我爹可不愿让我掺和这件事,方才大人也听见蔡老太太如何编排我了,小女与她不过一面之缘,她就说我是祸害,还说我、说我——”
苏廿九没说下去了,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噘着嘴。
空口白牙说一个小姑娘勾引当官的确实过分,况且这小姑娘还是与蔡大人同朝为官的周大人的千金。
蔡崇义面上挂不住,忙走上前冲苏廿九行礼道:“是伯父的不是,我没有规劝好母亲,让侄女受委屈了,我在这里替她赔着不是,等你父亲回来,我定登门道歉。”
苏廿九嘴角勾出一抹微不可见的坏笑,假惺惺地虚抬蔡崇义的手,乖巧道:“伯父哪里的话,有人不怀好意,挑拨你我两家关系,该是那人的错,伯父不必认下。”
姜卫一看,这小姑娘不仅心胸开阔,还是个人情练达的,颇有些意外。
京城里破格从地方上提了个官入都察院,这件事他们有所耳闻,私底下也没少议论,听说这位周大人拳打夜闯衙门的歹人,又能翻出沉河旧案替一村的百姓申冤,还不畏强权揪出廖远这个巨贪,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但也有人说,这位周大人之所以敢大刀阔斧地办人办事,全是仰仗朝中有人。
一时间众说纷纭,清流不敢与他结交,权贵也不敢贸然登门。
如今见到他的千金,这般剑走偏锋的行事风格,倒让人耳目一新。
姜卫指着林知春,“你方才字字句句似乎都在指认管家林知春?你可有什么证据?”
苏廿九哑火了,总不能说她夜夜翻蔡家的墙头看见的吧?
她那眼珠子一提溜,姜卫就知道有鬼,眯起眼睛看她,“怎么,这会儿又不敢说了?你方才敢躲在人群中作怪,干扰本官办案,应该是听说过本官的为人,又有什么顾虑?”
姜卫年过四十,多年来与夫人琴瑟和鸣,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他视若珍宝。
姜卫和身边与他协作了许多年的老仵作,都是不可多得的清流。
阿纪说的,当然阿纪还说了别的,对这位大人赞不绝口,可苏廿九只需要知道他家庭和睦这一点就足够了。
她眨巴眼睛,鬼精鬼精地将姜卫唤到一边低声道:“大人,不瞒您说,我们第一日搬来的时候,蔡大人家中就不得安宁,蔡老夫人上门讨伐,若不是看在蔡大人宅心仁厚的份儿上,我们早就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