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说的话比赵公明预想的管用。
白额虎一夜跑了三个地方。第一个散修听完那句西方教比阐教更靠不住的时候坐在自家洞府的台阶上愣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收拾好的包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倒回了原处。第二个散修听完之后连夜往东海方向赶,天没亮就到了赵公明洞府的百里外驻扎着等天亮——他不敢太靠近,但也不想再往西多走一步。第三个散修,吕岳,听完那句话之后把西方游僧留给他的一枚金色莲子捏碎了一半又收起来了,另一半没舍得毁,但当晚没有离开洞府。
赵公明在第二天拂晓收到申公豹的传讯时正在洗漱,满口泡沫。他读完消息把漱口水吐了,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把玉符收进袖口。
半个时辰之后三个人先后到了洞府门口。
第一个到的是那个半夜就守在百里外的散修,名字叫黄振。他站在台阶下面低着头不敢往里看,赵公明从洞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赵公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了门。
第二个到的是吕岳。他进门的时候腰间挂着一只还没来得及扔掉的金色荷包,荷包口露出一截莲子的尖角。赵公明的气运视觉扫到那截莲尖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西方教的东西,但已经被捏碎了一半,残余的渡化之力正在缓慢消散。吕岳看见赵公明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荷包上,伸手想把荷包扯下来扔了,赵公明摆了摆手。
留着。别扔。当你面扔了说明你后悔,但后悔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往哪走。
吕岳的手缩回去了。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第三个散修来得最晚。赵公明等到将近午时才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一道踉踉跄跄的身影——这个人把包袱里所有东西都带上了,扛着两只大箱子往东海方向跑了一整夜,此刻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乱,鞋子丢了一只。他在洞府门口放下箱子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但箱子里的瓶瓶罐罐和法宝器皿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一场迟来的投降仪式。
赵公明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三个人。黄振低着头,吕岳靠着门框站着,第三个散修蹲在地上喘气。三人的气运状态各不相同:黄振是惊吓后的松弛,吕岳是纠结后的半定,第三个是跑空了之后的茫然。但三人的共同点是都选择了东面而不是西面。
进来坐。
赵公明把三人带进洞府。桌案上摆着三碗茶,琼霄刚煮好的,热气还没散。三人各自在桌旁坐下,位置隔得远远的,各怀心事地端起了茶碗。赵公明坐在主位上,双手搁在桌面上,没有急着说话。
他等三个人都喝了一口茶之后才开口。语气平静,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你们为什么犹豫之类的问题。他说的是另一件事。
你们来找我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三个人抬起头看着他。黄振的嘴唇还在轻微地抖。
西方教说能把你们的名字从封神榜上暂时挪走。他告诉你们怎么挪了吗?是藏起来还是转嫁给别人?是永久转移还是暂时遮蔽?挪走了之后你们的气运归谁?是继续留在自己身上还是被西方教抽走当香火钱?
三个人全部沉默了。吕岳的手指在茶碗壁上慢慢收紧,他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一片茶叶,眉头皱得很深。
赵公明等了三息。没有。他们没有给你们具体方案,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方案。他们只是在你们最怕死的时候递过来一个听起来很美的承诺,至于这个承诺怎么兑现——他们没有想过,也不需要想。因为等你们真到了西天,会变成,你们的名字确实不在封神榜上了,但你们的自由也不在自己手里了。
黄振的嘴唇停住了抖动。他把茶碗放下,双手在膝盖上交错攥紧,指甲掐进了手背的肉里。吕岳把腰间的金色荷包扯了下来放在桌面上,莲子从荷包口滚出半截落在桌面上,在木纹上磕出一声轻响。第三个散修蹲在椅子边缘,把两只大箱子慢慢推到了脚边最远的位置。
赵公明站起来,走到洞府墙边的一只木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三枚早已准备好的复制防御符。符纸叠得整齐,表面印着定海珠的珠光纹路,每一枚都是他提前摹刻好、预备着随时给人用的。他走回桌案前,把三枚符纸分别放在三人面前的桌面上。
拿着。
黄振低头看着符纸,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大师兄……我昨天还想往西跑。
我看到了。你的气运偏了半度,我昨晚就知道。
那你——
谁都有怕的时候,正常。赵公明把符纸往黄振面前推了半寸。但怕完了站哪边,决定了封神榜上写什么。
黄振的手终于伸了出去,把符纸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符的手,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抖,但没出声。吕岳第二个拿起符纸,他没有攥紧,而是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印着的珠光纹路,然后妥帖地折好放进了内袋最稳妥的夹层里。第三个散修把符纸拿起来之后又放下了,然后站起来,走到桌案前面,膝盖一弯跪了下去。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大师兄。
他说了这三个字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他低着头趴伏在地上,后颈的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脊背弓着像一只被压弯了的弓。赵公明没有伸手扶他。他站在原地看了他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话。
起来。你是截教的人,跪截教的大师兄天经地义。但你别跪我,跪你以后要走的正路。
那个散修慢慢爬起来了。他爬起来的时候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没敢抬头看任何人,但脚步比进来的时候稳了一些。赵公明看着他把符纸收进了贴着胸口的暗袋里,转过身,和黄振、吕岳一起往门口走。
三个人走出洞府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的缺口处直直地打下来,把院子里晾着的灵草和晒着的旧蒲团都照得白晃晃的。黄振走出去三步之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赵公明背后是暗沉沉的洞府深处,身前是铺天盖地的午后白光。他被那阵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然后转回头跟着另外两人走上了通往散修聚集地的土路。
赵公明站在台阶上目送三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气运视觉中,三人头顶原本微微偏向西面的气运线已经重新转回了正东方向——吕岳的偏了半度但正在缓慢回正,黄振的已经彻底归位了,第三个散修的气运线在回正之后还比之前粗了一丝,像被加固过的根系。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洞府。进屋之前他停了一步,侧头朝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琼霄正蹲在炉边往炭灰里埋一颗新红薯,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安静而专注。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往红薯上盖炭灰的力道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怕吵到什么人。
赵公明收回目光走进洞府。灵台里图卷正在对刚才那三人的气运变化做出即时反馈:三人的信任气运有少量汇入了空间的气运池底部,和原先的共盟之气叠在一起,让池底的积淀厚度增加了薄薄一层。修复度没有大幅跳动,但图卷的气运聚合度指标从平稳转为了稳定增长态势——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信任气运。赵公明坐在榻上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他以前没想过气运还能有这种分类法。他抢过元始的圣气、吸过燃灯的加持、端过巡哨营的散逸灵力,那些都是掠夺来的。但刚才那三个人给他的东西——黄振的攥紧、吕岳的收纳、第三个散修的一跪——那种东西不叫掠夺,叫交付。是别人主动交到他手里的。
图卷的灵光在他灵台深处微微转了一圈,像认可了他的这个认知。气运池底那层薄薄的交付之气正在缓慢地融进暗盟整体的气运网络里,把原先那些因为犹豫而产生的松动节点逐一加固。三个人的归位带动了他们各自联系的十几个外围散修的观望态度的变化,那些观望者看到连吕岳都回去了之后,原本还在摇摆的天平又往赵公明这边沉了一度。
赵公明坐在榻上没动。午后洞府里的光从石壁的缝隙里穿进来,在地面上拉出几道细长的亮线。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虎口青纹的边缘正在一层极淡的暖金色光泽中缓慢地游走着——那是西方教金色莲子被捏碎之后残余的渡化之力被图卷吸收、转化、融入通用气运的痕迹。
他合拢掌心,把那股暖意拢在拳头里。
谁都有怕的时候。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洞府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像在确认什么。正常。
他把手放下来,侧身靠在榻上的靠枕上,闭眼假寐。下午的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半边脸和半边肩都染成了浅金色。洞府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侧室方向偶尔传来木炭轻微爆裂的声响,和红薯被埋在热灰里慢慢烤熟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赵公明在午后的安宁中慢慢睡着了。灵台深处,气运池底那层交付之气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增厚,像海底的沉积物一层一层地叠起来。每一层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每一层都扎扎实实地填在了空隙里。
他睡着了,嘴角没有弯,也没有皱。很平的弧度,像一张放松了的面具被揭下来之后露出的那张脸本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