惧留孙回到营帐第一件事是把帐门放下三层遮帘,点了一盏避光灯,把那枚从沟谷里捡来的符纸铺在桌案上。符纸通体淡金,入手温热,表面的篆文流转着一层他熟悉又不敢确认的气息——和燃灯带去西岐的那枚混元一气符如出一辙,几乎是照搬过来的。
他看了很久。
老师什么时候又多赐了一枚?
他自言自语,手指在符面上方悬空划过。符纹感应到他的大罗法力微微亮了一瞬,金光荡开波纹——确实是真的。圣人级灵物的气息不是谁都能伪造的,他探了三次,每一次回馈的灵压都对得上元始天尊门下的纯阳根基。
惧留孙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有上报。他做了一件事:把符纸收进了袖口最里层的暗袋,又从储物法器里取出三张天机遮蔽符贴在自己的营帐角落,防止气息外泄。他需要独自参悟几天,试试能不能从这枚老师额外赐下但没公开宣布的符里悟出点什么——混元一气符的运转机理涉及圣人之道的皮毛,哪怕只悟出一丝,也够他精进百年。
他太想要了。十二金仙里有广成子珠玉在前,有赤精子积累深厚,他惧留孙从来不是最受器重的那一个。这枚符如果是老师暗中赐下的额外眷顾,那他私藏几日参悟其中玄机,合情合理。如果是燃灯失落的——那他更不能还了。捡到的东西,在洪荒的散修规矩里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惧留孙心安理得地藏了那枚符。他以为无人知晓。
他忘了账门还有一道缝。
第三天深夜,广成子到惧留孙营帐议事。事由是商讨下一阶段布防,但广成子提前到了一炷香。他穿过外帐的时候,惧留孙刚好从内帐出来迎他——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广成子的灵台感应到惧留孙袖口里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圣人气机闪了一下。那气息一闪而逝,快到像风吹过檐铃。但广成子捕捉到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
惧留孙。
你袖口里……带了什么?
营帐里的空气静了一拍。惧留孙面色如常,甚至笑了一下:新得了一枚护身符,温养中。师兄要看看?
不必。广成子也笑了一下,走到主位坐下,展开图纸开始说布防。两人谈了一炷香的时间,语气客气如常,从阵势推演聊到弟子调度,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谈完之后广成子起身告辞,走出帐门的一瞬间回头看了一眼。惧留孙正在灯下收图纸,袖口落了一层暗影,什么都看不见。
广成子走了。惧留孙等他脚步声远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暗袋,面色沉了下去。
那道气息不该有。他贴了三层天机遮蔽符,气息应该被压得死死的才对。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波动——他也不知道怎么发生的,就像符纸自己了一下。他立刻又加了两层遮蔽符,但那股不安已经钉在心里了。
广成子看到了什么?他感应到了什么?他不会声张,但下次再议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会多停留一息?
惧留孙坐在灯下攥着暗袋里的伪符,手心微微发潮。
而同一片夜空之下的东海洞府,赵公明盘腿坐在石台上闭着眼。气运视觉全开,千里之外的阐教大营在他灵台里化作一张巨大的光网——十二根金色的气运柱从大营各处升起,每一根柱子上都牵出密密麻麻的细线相互交织。那是十二金仙之间的同门气运纽带,原本应该明亮、稳固、彼此缠绕如藤蔓。
但此刻赵公明盯住了惧留孙和广成子之间的那根线。那根线在他投放伪符之后原本毫无变化,但就在刚才——他透过伪符边角的气运标记感应到惧留孙和广成子有过一次近距离接触——那根线变了。它没有断,但颜色从原先均匀的亮金色变成了中间一段暗淡的灰黄色,像一根绳子的某一段被人用手指反复捻过,磨出了毛刺。
赵公明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
……成了。
这是第一道裂痕。微小、隐蔽、表面上一触就能弥合,但只要他不去碰它,它就会自己长大。广成子不会问你袖口里藏着什么,惧留孙不会解释那是老师赐的符,他们会把那股异样的感觉压下去、藏起来、假装无事发生。但下一次交谈,广成子会多留心三分;下下次议事,惧留孙会刻意回避视线。裂痕不需要爆炸性的冲突,它只需要有一点点不对。气运会沿着裂痕缓慢流失,信任会一天天变薄,直到有一天一件小事就能把它彻底压断。
赵公明从石台上站起来,走到洞府窗口。东海的夜风吹在脸上,很凉。他展开气运视觉往北面看了一眼——阐教大营上方的十二根金色光柱依然璀璨,但他知道其中一根的根部已经出现了一道极细的斜纹。外人看不见,圣人也许要刻意探查才能发现,但他看见了。
接下来这把刀不能我亲自递。他自言自语,得有人替我磨。
他转身回到桌案旁,取出一枚通信玉符,以灵台刻入一段神魂密语。密语不涉任何具体信息,只有四个字:来喝杯茶。落款处他以图卷中的一道伪装气运做了标记,让这枚玉符的气息看起来像是某位散修朋友约局——阐教就算截获也查不到具体来源。
他把玉符递出去的那一刻,气运视觉中一条青灰色的细线从东海延伸而出,穿过洪荒夜色,落入一处他早就标记过的位置。
申公豹。
申公豹来得很快。第二日傍晚,东海边的浅滩上落下一头白额虎。虎背上坐着个穿青袍的中年修士,面相端正但透着一股蔫坏的机灵劲儿,一双细长眼睛里全是兄弟我看透你了的精光。他跳下虎背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看见赵公明远远站在岸边的礁石上,呸掉草茎快步走过来。
赵兄!可算见着你了!申公豹一把攥住赵公明的手使劲摇,你知不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了?赵公明吓破了胆向元始认错,满洪荒都在笑——
让他们笑。赵公明把手抽回来,进来聊。
他把申公豹带进洞府。石门合拢之后,外面的天光被隔绝干净,桌案上只点了一盏灵灯,光晕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申公豹搓了搓手坐下:你找我有事?我就知道那几句客套是幌子——你赵公明什么时候找我纯喝茶了。
赵公明没接他的话。他坐下去,盯着申公豹看了三息。目光平直、安静、像在审一件器物。申兄。你知不知道你那张嘴已经害死了多少截教同门?
申公豹脸上的嬉笑僵住了。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赵兄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交游广、消息多、嘴也碎。阐教那边通过你游说了多少截教散修赴西岐送死,你自己算过没有?你的话术确实厉害,但你的话术被谁在用、用来干什么,你想过没有?
洞府里安静极了。灵灯的火焰微微晃动,把申公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赵公明看得出他在心虚——申公豹当然知道自己被利用过,但他不愿意承认,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他害了人。
赵公明没有再逼他。他从袖口里取出一枚复制好的防御符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收着。
申公豹低头看着那枚符。符纸的气息他感应得到——不是大罗级,但防御力足够挡金仙一击。洪荒里能随手拿出这种东西的人不多。……赵兄你这是?
你帮我一个忙。把赵公明赢了燃灯老师一招这个消息,以阐教内部不和的方式散布出去。别说是我说的,说是你从惧留孙的弟子那儿听来的。就说燃灯在东海败了半招,回来之后脸色不对,广成子私下质疑燃灯是否还有资格持混元一气符——
申公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你这是要——
燃灯和惧留孙之间有一根刺,广成子和燃灯之间可以再插一根刺。你只需要让那根刺被人看见,不用拔,不用碰,等它自己发炎。赵公明把符推到他手边,这枚符是你的酬劳。
申公豹低头看着那枚符很久。他攥起来的时候指尖微凉,但手心里那层油腻的滑劲儿没了——他在认真掂量这件事的后果。赵兄,你要我做的是离间。
不。我要你做的是说实话。燃灯确实被我逼退过,广成子确实对燃灯有微词,惧留孙确实捡了不该捡的东西。我说的是实话——只是你没去串在一起而已。你只需要把碎片拼好端到桌面上,让所有人看见。
申公豹把符收进怀里,站起来。他走到洞府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公明。灯影里赵公明坐在桌案对面,手边摆着半杯凉茶,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兄。申公豹低声说,你变了。
赵公明抬起眼。变了不好?
申公豹想了想。……不知道。但你给我的东西比以前任何人给我的都值钱。他拍了拍怀里的符,推门出去了。白额虎在浅滩上打了个响鼻,申公豹翻身上虎,一人一虎消失在暮色里。
赵公明坐在桌案前,把剩下半杯凉茶喝了。灵台里气运视觉中,阐教大营上方的光网又出现了一处微不可察的暗淡区域——就在燃灯和广成子之间的某根连接线上,像墨滴进了清水里。
他放下茶杯。钓鱼得先让鱼知道这里有饵。
洞府外,琼霄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把碗放在他手边,看了一眼他面前空了的凉茶杯,什么都没问,端起凉茶杯走了。赵公明低头看着碗里新茶冒出的白气,伸手捧了起来。
暖的。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