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观察区比清晨安静许多。
程女士的情况暂时稳住了,窗帘拉开一条缝,日光落在床尾。
她却没有睡熟,护士每一次进门,她都会睁开眼,先去看床边那把椅子。
丈夫坐在上面,外套搭在膝头,眼下发青。
陪同医生站在窗边,刚把手机放下,手指按着太阳穴,半天没动。
护士看了一圈,轻声说:“这样守着谁都撑不住。
家属、陪同医生和社工可以排一下时间。
病人醒着的时候,总会有人在。”
程女士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
“别排。”
她声音很低,像怕自己一说出口,别人就会觉得她不懂事。
丈夫立刻凑过去:“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你不是不走。”程女士看着那把空过几次的椅子,
“你们都会说一会儿回来。
可我一睡着,醒来旁边换了人,话也换了。
你们在说孩子怎么样,在说下一步要怎么办,没有人问我醒了想不想听。”
陪同医生的脸色僵住了。
她这两天一直觉得自己多留一会儿,程女士就能少怕一点。
可她已经守了几个夜班,连刚才护士叫她的名字,她都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苏晚站在床尾,没有马上替谁解释。
她看向护士:“你再问她一句。”
护士点头,俯下身,声音放得更缓。
“程女士,你怕的是醒来时身边没有人,还是怕有人在,却没人肯听你说话?”
病房里静下来。
程女士望着天花板,眼眶慢慢红了。
“后一个。”她说,
“我知道他们累。
我也不是非得让谁守着我。
可别等我醒了,就告诉我已经替我想好了。”
丈夫低下头。
他想起昨夜自己一看见她难受,脱口而出的那句“找苏医生”。
他以为自己是在抓住最可靠的人,其实是又一次把程女士的话挤到了最后。
护士把椅子往床边挪近了一点。
“那我们换个约定。”她说,
“你醒来时,先问她现在想听医嘱,还是想说话。
她说完了,再讲别的。”
丈夫抬起头。
“我来做。”
程女士没有立刻点头,只看着他。
他把攥得发皱的外套摊平,声音很慢。
“你醒了,我先问你。
你要是不想听,我就不拿医生的话压着你。
你想让我去找护士,我就去找。
你想让我坐着,我就坐着。”
“你呢?”程女士又看向陪同医生。
陪同医生沉默片刻,终于在她面前坐下。
“我去睡四个小时。”她说,
“手机留给护士站,有事他们会叫我。
不是我不管你,是我醒着回来,才能把我该做的事做好。”
程女士看着她疲惫的眼睛,半晌才“嗯”了一声。
护士随即把社工的联系方式写在便签上,放到丈夫够得着的地方。
没有人再说“必须有人守着”,也没有把陪伴排成一张让程女士无从选择的表。
苏晚等到程女士自己同意了这个安排,手机才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陆沉渊发来的消息很短:慕晚体温又起来了,儿科医生已经到家。
后面没有“你马上回来”,也没有一句让她愧疚的催促。
苏晚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还是先看向程女士。
“我得回家一趟。”她说,
“我女儿发热,要复诊。”
丈夫下意识站起来:“这里要是!”
“这里有主任,有护士,也有你们刚刚说好的安排。”苏晚打断得很轻,
“如果你们需要会诊,按医院流程找我。
不是我站在这儿,大家才知道该怎么做。”
程女士望着她,反而先松开了攥住被角的手。
“你回去吧。”她说,
“孩子也会怕。”
苏晚点头。
“你醒来以后,先说你想说的。”
回到陆家时,客厅的灯只留了一盏。
儿科医生刚收起听诊器,阿姨抱着念苏在一旁轻轻晃着。
陆慕晚裹在薄毯里,小脸烧得发红,看见苏晚进门,原本忍着的哭声一下冒出来。
“妈妈。”
苏晚快步过去,把她接进怀里。
陆沉渊站在旁边,右手扶住孩子的背,左臂没有逞强使力。
“医生怎么说?”苏晚问。
“先按医嘱观察,夜里再看一次。”陆沉渊说,
“我让阿姨把念苏带去隔壁了。”
苏晚摸了摸女儿汗湿的额发,没有把医院里的担心带回来,也没有因为孩子这点热度假装镇定。
她坐到沙发上,让陆慕晚靠在自己肩头。
“难受吗?”
陆慕晚点点头,又小声问:“妈妈今天不是在医院吗?”
“妈妈回来陪你看医生。”
小姑娘把脸埋进她颈侧,安静了下来。
陆沉渊把温水递给她,等她接住才说:“医院那边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今晚的事,两个人一起担。
你不用用守在那边,来证明你尽责。”
苏晚抬眼看他。
他没有说让她别去,也没有替她断掉医院的联络,只把她能留下的位置腾出来。
她握着杯子,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九点多,护士给程女士量完体温。
程女士睁开眼,先看见丈夫还坐在床边。
他没有马上把主任留下的话重复一遍。
“你现在想听医嘱,”他问,
“还是想跟我说几句?”
程女士怔了怔。
窗外天已经黑透,陪同医生去休息了,床边确实有一把空椅子。
可那空位不再像是等着苏晚,等着某个最厉害的人来填满。
程女士往里挪了挪手。
“你坐近一点。”
丈夫把椅子拉过去,先听她把话说完。
而另一头,苏晚抱着发热的女儿,看着陆沉渊去隔壁把念苏哄睡。
她知道医院里下一轮变化仍可能随时到来。
只是这一晚,不必靠她一个人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