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素来干冷,风像是从漠北吹来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惠前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都藏进衣领里,往日里热闹的街市也显得有些萧索。
这天晌午,苏晚棠正窝在晚棠楼二楼的雅间里,拿着一本账册仔细看着。
她手上的烫伤已经好得七七八了,只留下一抹浅浅的印记,不细看瞧不出来。
只是这大冬天的,生意淡了不少,人们都猫冬不出门,酒楼的流水眼见着有些往下掉。
正思量着,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一掀,曾酌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件厚实的鹅黄色镶兔毛棉斗篷,大风帽里面罩着银红色石榴裙,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进屋便搓着手哈气。
“外头可真冷。”曾酌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
苏晚棠一见她,那双桃花眼顿时弯了起来,丢了账册凑过去:“我的曾大御医,你怎么来了?快,喝口热茶暖暖。”
曾酌接过茶盏,没急着喝,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药方纸,递了过去。
“我可不是御医,先别忙着倒茶,看看这个。”
苏晚棠狐疑地接过来展开,只见上面写满了字,像是药方。
“这是……”
“腊八粥的方子。”曾酌神色认真,“后日便是腊八,之前咱们商量过腊八施粥的事儿你还记得吧?我想着这街上邻里街坊的,老的老小的小,冬日里大多身子骨虚,易受风寒。咱们若是只施粥,不过是图个饱腹,若是在这粥里加点门道,既能饱肚,又能养生,岂不是两全其美?”
苏晚棠看着那单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那当然记得啦,我姐妹的事儿定当尽心竭力啊。让我看看,黑豆补肾,红豆利水,红枣补气,桂圆安神……”她念叨着上面的配比,不由得咋舌,“曾大夫,你这腊八粥药膳,若是熬出来,得多大的锅?多费多少柴火银钱?”
“我这几日出诊自己赚了一小笔银子。”曾酌淡淡道,“药材我也有,也不是什么贵重的,只是这熬粥的大锅、炭火,还有这人手,得靠你这晚棠楼出力。毕竟惠民药局那小炉灶,煮个药还成,煮这么多粥,怕是不够用的。”
苏晚棠把方子往桌上一拍,豪气地一挥手:“这算什么事儿!依我看,这主意好!好得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头清冷的街道:“曾酌,你瞅瞅这街上,人都冻回家了,冷清的很,更别说来我这酒楼了。咱们若是支起几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在那儿施粥,这香味一飘出去,别说街坊邻居,就是路过的狗都得摇着尾巴来!这可不光是施粥,这是给咱们这惠前街添人气儿呢!”
她转过身,把身上彩色的衣带拂了过来,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而且,你这方子既然是药膳,那就不叫施舍,叫‘惠民养生粥’。咱们在门口挂个幌子,就说是惠民药局和晚棠楼联手奉献,只送不卖。既全了你的医者仁心,也给我的晚棠楼打了名气。这人流一上来,等这腊八过了,信不信我这儿订桌都得排到年后去?”
曾酌看着她那副三句话不离做生意的精明样,忍不住笑了:“就你最精明,我就知道这事难不倒你。但这粥有讲究,火候必须到位,药材得先泡,有些还要单独炒制,你那厨子行不行?”
“这你就别管了。”苏晚棠把方子揣进怀里,上前抱住曾酌,“这可是咱们姐妹合作的头一遭大买卖,我亲自盯着火!我就不信,两个大活人还能让一锅粥给难住了?”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冷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到了腊八这日,天公作美,雪后初霁,阳光洒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一大早,晚棠楼门口便支起了三口大铁锅,底下的红柳木炭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滚着花。
苏晚棠今天也依旧是精心打扮,穿一身浅藤紫色的妆花缎子对襟长袄,是松江府织造的上品,暗织了一圈缠枝牡丹纹,不细看只觉得缎面沉沉地泛着光,凑近了才看出那些牡丹花一朵叠着一朵,花瓣的纹理用金线勾了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服帖狐毛滚边,衬着她那张狐狸尖脸愈发白嫩,配一条葱绿色的织金马面裙。
头发梳的是时下京城妇人最流行的后垂髻,髻上斜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步摇的末端缀着一颗不大的南珠,只有拇指盖大小,像是一滴露珠来回滚动。
她忙着指挥着几个帮厨,按照曾酌的方子,将泡了一夜的豆类、米类分批下锅。
“先放豆类!红豆、黑豆、芸豆,这都是硬茬,得先熬烂了!”
“红枣、桂圆、莲子最后放!那东西易烂,煮久了没味儿!”
曾酌也没有在药局坐堂,而是穿了件深色的居家袄裙,晴空蓝的底色上面绣着五色海棠花,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白藕一样的小臂,站在锅边指点。
“那白果少放点,这东西虽好,却有小毒,多了反而伤身。”她伸手拦住一个小厮手里正要倒的一筐白果,“那边再多放点红皮花生,补血。”
随着锅里的翻滚,一股子奇异的香味开始在惠前街弥漫开来。
那不是寻常腊八粥的甜腻,而是一股混杂着谷物焦香、药材清苦与红枣桂圆甘甜的复合香气。
热气蒸腾,白茫茫的一片,像是给这冷清的街头笼上了一层暖纱。
“排队了!排队了!惠民药局曾大夫亲自调配的‘养生腊八粥’,不论男女老少,一人一碗,分文不取!”
晚棠楼的伙计扯着嗓子吆喝。
街坊邻居们闻着味儿,一个个探出了脑袋。这大冷天儿,谁不想喝口热乎的?更何况那是曾大夫配的方子,冬季里面谁不想养养生。
“哟,这粥看着就稠乎!”
“这味儿闻着就暖胃。”
队伍排得老长,刘大娘、老张头、郑阿婆、王婆婆等等街坊邻居,全都陆陆续续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