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站在门口,一身玄色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目光落在萧砚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平日里那个疯癫且总带着一股子焦躁戾气的靖王不见了。此刻坐在那里的,只是一具被抽干了生气的空壳。
林昭走近几步,靴底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无任何花纹雕饰的长条桌案,旁边放着两个纯素圈椅,一副卧榻,上面都铺着厚厚的墨色貂皮垫子,屋里没有点灯,愈发的昏暗。
“参见靖王殿下。”林昭上前躬身行礼。
他弯下腰,视线与萧砚平齐。
那张脸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皮肤下透着青灰色的死气。那双曾经总是惊恐或狂乱的眼睛,此刻却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死水,映不出任何倒影。
萧砚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的指尖微微发抖,那是神经系统在极度压抑下的生理性痉挛。
自从见到靖王和那个不知来历的孩子,林昭对这个靖王就格外关注,几日没有见到他上朝,便想到府上拜会一下,好进一步打探。
“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林昭问老太监来福。
来福半弓着身子,愁容更深了:“阁主,靖王以前偶尔会犯这个病,犯病的时候也没什么别的,就是不动,懒得动懒得起,可近日犯得次数越来越频,每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有时一天半天的,有时就能三五天的。”
“靖王,靖王,下官有要事向您报告!”
林昭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特有的冷冽磁性,似乎穿透了那层厚重的海水。
萧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就像是濒死的鱼突然被电击了一下,眸底深处极慢地浮起一丝极淡的光亮,那是求生的本能,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着想要抓住唯一的浮木。
“我……想……死……”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带着破碎的颤意,“太……累……了……”
林昭的手指收紧。
他见过很多死人,也见过很多想死的人。但从未有人像萧砚这样,把“死”说得如此平静,如此渴望。那不是一种威胁,而是一种解脱的祈求。
林昭直起身子,看着这个曾经鲜衣怒马的皇子,曾经在较武场上和自己过招的英姿少年,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心中的棋盘上,萧砚只是一枚用来牵制朝局的棋子,但现在他可是一枚十分重要的棋子,若是现在废了,他背后的隐秘就怕无从查起了。
“想死?容易。”
林昭的声音冷了下来,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强硬,“但在我没点头之前,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他转身看向门外的陆铮。
“把宫外守卫暂时调开,让马车到偏门等着。”
“阁主,您这是要……”陆铮压低声音。
“带他出宫。”
林昭看着那具如同枯木般的躯壳,目光幽深,“太医院的那些庸医,只会给他灌安神汤,那是让他死得更快。带他去天机阁。”
陆铮一愣,随即点头:“是!”
林昭走过去,伸手扶住萧砚的手臂。入手是一片冰凉。
萧砚身子晃了晃,双腿软绵绵的,根本无法受力。
“走。”
林昭没有丝毫废话,半拖半抱地将萧砚从轮椅上架了起来。
萧砚的头无力地垂着,随着林昭的动作,整个人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拖向门口。
外面的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萧砚被冷风一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类似于呜咽的喘息。
那是溺水的人,在被强行拖出水面时,发出的最后一点微弱的挣扎。
林昭的手臂紧了紧,给他挡住了大半的风雪。
马车的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向着惠前街疾驰而去。
天机阁,摘星楼。
这是整个天机阁最高的建筑,也是京城除了皇宫大内之外最高的地方。
楼高七层,飞檐翘角,直插云霄。
平日里,这里是阁主林昭观测星象、推演命数的禁地,四面窗户常年紧闭,神秘莫测。
这里没有风雪,没有喧嚣,只有一种近乎永恒的幽冷。
萧砚被侍卫半抱半扶着放在了那张软榻上。
他依旧维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姿态,双眼虽然睁着,却毫无焦距,面无神色,任人摆布,毫无反应。
林昭看着萧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世间权势倾轧,他见得多了。
为了那把龙椅,父子相残、兄弟反目,不过是寻常戏码。
可像萧砚这样,被夹在两难的夹缝中,把自己活活逼进这死胡同里,把自己憋成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的,却是少见。
他在这场争斗之中,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沉下去。
“阁主。”
陆铮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风,“您看……是否要去请太医?”
“太医?”
林昭冷笑一声,走到一旁的烛台前,拿下拨针挑了挑那跳动的火苗。
“那些只会开归脾汤、安神散的老夫子,来了就是给这位王爷送行了。”
“那……”
“去惠民药局。”
林昭转过身,犹豫片刻,又目光沉静,“把曾酌请来。就说……我有位故人,问问她肯不肯来给看看。”
陆铮一愣,随即拱手:“是!属下这就去。”
惠民药局。
曾酌今夜睡得并不踏实。
生药库的事情远远还未完结,那可是官场上的博弈,她这颗小棋子能不能全身而退,还得看天意。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两声敲击。
“笃、笃。”
曾酌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她披上一件棉衣,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雪地上,立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陆统领?”
曾酌有些惊讶,“这么晚了……”
“曾大夫,多有得罪。”
陆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阁主说,有一位故人,情况危急,想问问您肯不肯来给看看。”
曾酌有些疑惑,林阁主请人,何时如此客气了。
深夜相请,必定是要紧的病人,这时候不去刷个脸熟,赚个人情,更待何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