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屠户一边喊着,一边把手里的银子高高举起,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硬是挤出一副痛哭流涕的表情,只是眼泪没出来,冷汗倒是先下来了,“昨儿个是小的猪油蒙了心,听信了家里那败家娘们的浑话,冤枉了曾大夫的医术!这银子,小的退回来!这一吊钱,是小的给曾大夫赔罪的茶水钱!”
药局门口瞬间炸了锅。
昨儿个看热闹的那些街坊邻居,今儿个纷纷围了过来,谁也没想到这南城一霸孙大勇,竟然还会回来低头认错。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昨儿个不还凶得要杀人吗?怎么今儿个就……”
“谁知道耍什么花招儿呢,这可不好说。”
“嘘,别说话,看他怎么说。”
曾酌也闻声赶忙从里间走了出来,依旧的神色清冷,并无惊色。
见到曾酌,孙屠户身子抖了一下,连忙把头磕得更低了:“曾大夫!您大人大量!小的儿子昨儿个回去停了药,喝了您说的姜汤,今儿个拉肚子就好了!是小的……是小的自己没管好孩子贪嘴,我不该来药局赖上您的,小的给您磕头了!”
围观的人群有人阴阳怪气地笑道:“呦,孙屠户,昨儿个不是还说咱们曾大夫是庸医,要砸招牌吗?今儿个这膝盖上是不是长轮子了,滑得这么快?”
孙屠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回嘴,只是僵硬地赔笑:“让婶子笑话了,是小的眼瞎……曾大夫,您收下吧,收下这银子,小的才敢安心。”
曾酌只觉得孙屠户这转变来得太蹊跷。
她上前一步,扶了他起来,“孙大哥,孩子好点儿了?”
“哎,哎,好了好了。”孙屠户连连点头,看起来非常的紧张,把手里的银子硬是往前送。
“这银子是给你好好照顾孩子的,是我个人给的,也不进药局的公帐,不用退回来。”
“别别,那更不敢要了,曾大夫,您放心,我一定听阁主的话,再不敢闹事了!”孙屠户依旧不肯起来,只顾道歉。
曾酌明白过来,这件事看来惊动了天机阁,这孙屠户一夜之间,就像是被人换了个魂,能让一个混不吝的恶霸吓成这副德行,看来定是那天机阁里的那位了。
李济生听了也是眉头紧锁,虽是此事关系到药局声誉,但是他本性耿直,也是不肯就此瞒过众人。
曾酌望向李济生,两人神色凝重。
见李济生皱着眉头点了点头,上前说道:“实不相瞒,昨天你离开之后,我们查验了药材,是其中的一味药材混入了陈货,导致药效失效,反而起了反作用。”
围观众人听了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然。
曾酌继续说:“所以,虽然不是诊病有误,说到底还是药材检查不当,正好赶上孩子贪凉吃了寒凉之物,本身孩子就脾胃虚弱,因此两者相加就会病症加重,若是大人的话就不会表征如此严重,反而看不出来。”
孙屠户没想到曾酌竟然把药材的原因说了出来,愣在原地。
众人全都惊异不已,“曾大夫,这等事情,别人隐瞒还来不及,你何必告诉我们呢?”
“就是啊,我们相信药局,你不用替这个泼皮说话。”
李济生此时也上前拱手:“各位街坊邻里,惠民药局本就是保一方百姓安康的地方,我李济生在此苦心经营几年来,全靠各位信任,这件事情,我们既然已经查明,定要告知大家,不能冤枉了任何人。”
“正是,孙大哥,这银子你尽管拿着,这对我来说也是个警醒,不光要看好药方,药材也要加紧检验,不能有半点马虎。”
李济生也表示赞同,向四周围观的人群拱手:“是我们的责任我们绝不会推辞,大家也要相信我们,我李济生担保,以后会更加勤谨,药材保质保量,感谢大家的支持!”
送走了孙屠户,惠民药局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但那一番关于“药材有问题”的议论,却像是长了翅膀的小虫,钻进了每一个看客的耳朵里。
有的赞药局大义,有的骂生药库黑心,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担忧——连惠民药局这等官办医馆的药材都有问题,这京城里的药,还有多少能相信的?
李济生走过来,一脸愁容,“酌儿,这事儿……这事儿咱是不是不该告知邻里?若是上面怪罪下来,说咱们坏官库的名声,咱们这个药局恐怕有关门的风险啊。”
“李伯伯。”曾酌拿出进货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点,“若不说,那才是真的坏名声。孙屠户今日是走了,可若是明日再吃出个人命来,这惠民药局,便是真的要关门大吉了。”
她转过身,看向那扇紧闭的后院大门,“这批白术既然有问题,那其他的药材呢?这库房,咱们得重新验过。”
“也好,生药库这一次送货并不多,还是再查验一遍看看才放心。若是真有问题,咱们得封存起来,绝不能再让一味烂药流到百姓手里。”
说罢,他们叫上几个伙计转身便往后院走去。
库房在药局最深处,此时正值隆冬,库房里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子混合了各种草药味的气息。
曾酌点了一盏油灯,举着灯盏,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堆标着“生药库”封条的麻袋。
“开袋。”
她吩咐身后的伙计。
伙计不敢怠慢,连忙解开绳索。
“哗啦——”曾酌借着灯光,伸手从麻袋里抓出一把药材。
这是黄芪。
上面一层是皮色红黄、质地绵软的北黄芪,曾酌看了继续往下翻找,到中间层掏出来一把,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虫蛀孔洞,轻轻一捏,便碎成了一堆粉末。
“有虫蛀。”大家都倒吸一口凉气,“入库的时候,只开袋检验,并没有全部倒出细查,都以为是官库来的,不会有大问题。”
“可不是,若不是昨儿个孙屠户那一闹,逼得我查药渣,这批烂药若是发出去,还得害多少人?”曾酌将手中的药粉扬在地上,“这等药,若是给气虚的病人喝了,喝不死人,但是也没有效果,这就是为什么有的时候方子没问题,就是不见效,或者见效慢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