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午，药局里来了一个魁梧的汉子。
是城南杀猪的孙屠户，四十多岁，满脸横肉，腰间别着杀猪刀，浑身煞气十足。
他一手拎着一个十岁男孩，一手拍在诊桌上，震得茶杯直跳。
“就是你们药局开的药！我儿子吃了拉得更厉害了！”
曾酌看了男孩一眼——面色萎黄，舌淡苔白，脾胃虚寒的腹泻。
她三天前开的是参苓白术散，看起来应该是方子对症，用量合适。
“那你儿子服药期间有没有吃了什么不一样的？”
男孩儿弱弱地哼唧：“就多吃了两碗冰镇酸梅汤。。。”
“闭嘴！“孙屠户一拍桌子，“就是她的药有问题！几文钱的药能管用？赔钱！至少十两！”
旁边正在看病拿药的患者纷纷聚堆儿议论了起来：“呦，十两哪！”“这个孙屠户可真是狮子大开口。”
“看人家是个女大夫，来耍横呗。”
“可不，人人都说曾大夫看病看的好，还没听说过看错方子的呢。”
见众人跟着指指点点，孙屠户大怒：“你们都给我闭嘴，就是她开的方子有问题，你们懂个屁！”
曾酌上前拉了男孩儿的手臂，试了试脉搏，心下有些疑惑。
“这位大叔你先别恼，我想问问，熬药剩下的药渣可还在？”
孙屠户打手一摆：“你们别想糊弄，药渣谁还专门留着！今天不赔钱，你们就别想安生了，都别看病拿药了，都给我滚出去！”
说着就冲着人群挥舞起了杀猪刀，众人发出了惊呼连连后退。
早有小伙计通知了李济生，连忙从里面出来：“孙兄弟，你这是干什么？都是街里街坊的，”
“李医官，我可不冲你，就是这个小娘们，医术不行还乱开方子，我就说她不行吧，婆娘非要相信她，给孩子来看病，结果吃了药就更是拉的厉害，我告诉你，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们要是敢让我儿子有个好歹，谁也别想活了！”
孙屠户说到激动处，把杀猪刀扎到了桌案上，一只脚踩到了长条凳子上：“你们谁敢来试试我这把刀，让你们身上多几个窟窿眼！”
院中院外全都聚满了看热闹的人，都将信将疑谁也不敢上前去，生怕麻烦到了自己身上，只是在窃窃私语着。
“药渣来了！”顾长庚分开人群，手中提着一个陶罐。
原来他早就悄悄溜了出去去孙屠户家里找他娘子取了来。
那汉子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把那个陶罐往桌上一扔，“看！看！看你们能看出朵花来！”
曾酌没有理会他的蛮横。
她拿起陶罐仔细看了看，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双银筷，探入那药罐底部，拨开残渍，夹起一点未曾倒干净的黑色药渣。
她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掐开一点，仔细掰开看了看。
下一瞬，曾酌的眸色骤然震颤了一下。
这药渣里的味道，不对。
参苓白术散，重在白术健脾，人参补气。但这药渣里，白术的味道寡淡如水，反倒透着一股子陈腐的土腥气，甚至夹杂着极淡的酸味。
“这药，不是从我们柜上抓的吧？”曾酌抬起头问孙屠户。
那孙屠户更是恼怒了起来：“怎么不是！我家那个傻婆娘信了别人的鬼话，非要来找的你，这方子是你开的，药也是在你们这里抓的，你还想撇清干系！告诉你们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说的已经头发上立，满脸怒气。“看病水平不行，还赖抓药，依我看，女人就做不得什么大夫，是娘们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生孩子做饭，别出来祸害人！”
旁边的李济生也过来探身看了，抬起头和曾酌四目相对了一眼。
曾酌冲白芷点点手，白芷会意，转身回屋里从小梳妆匣中，捡了银块出来，交给了曾酌。
“孙大叔，这些银钱你拿着，另外到别的医馆也使得，让孩子把药停了，熬点姜汤喝了，别贪凉再吃生冷的瓜果，包括酸梅汤。”
那孙屠户见如此顺利，也是一愣，旁边看热闹的人群起哄：“孙屠户，你可真是赖皮，明明是孩子贪凉吃了不该吃的，还来赖药局。”“就是的，这是来发财来了，什么人哪。”
孙屠户发怒，“这种庸医就该赶紧滚回家，你们还等着上当受骗呢！”
曾酌忙上前向众人做揖：“街坊们，既然是在我这里开的方子又抓的药，我就脱不了干系，是我没有及时诊断明白，赔偿也是应该的，大家都不要围观了，都回吧，以后我会更加勤谨的学习，精进医术的，还请大家相信我。”
众人正窃窃私语间，辛家婶子站了出来：“我信，我家闺女就是曾大夫救的，我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就信曾大夫！”
“就是的，还有我，我也证明，曾大夫不但医术好，医德也好，我们信你！”老张头也从人群中应和着。
又有王婆、郑婶、老张头几个老街坊也都连连表示支持，众人也都纷纷表示相信。
李济生连连向大家拱手，又向孙屠户做出了请的手势。
那孙屠户掂了掂手中的银子重量，哼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行，今儿个算你们识相。若是孩子有个好歹，老子还来找你们算账！”拎着那个男孩大摇大摆的走出了药局大门。
待药局重新恢复了平静之后，送走了所有的病患，把大门关上拴好，曾酌和李济生这才回到了柜上，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忧心忡忡的互相看了看。
一言不发，屏退了众人，两人一起走到了百药柜前，打开了装着白术的那一格。
曾酌扒开了药材，从中取了一块出来，“李医官，您看这白术断面发黑，气味酸腐，分明是受了潮走油的陈货！这种药，别说治病了，恐有腐败之毒性，尤其是给脾胃虚寒的孩子吃了，那更是雪上加霜。”
李济生也很是惊异，“惠民药局虽是百姓看病之所，但也是归太医院直属的，最近经费被上面卡着，药材采购归了顺天府生药库，这刚发来一批料子，查验的时候还都是合格的，如今怎么中间夹了这么多受潮的陈货，看来得把新进的药材都查一遍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