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民药局有女医的消息传遍了街头巷尾，起初是三三两两地来看稀罕，毕竟这年头，敢抛头露面坐堂听诊的女医屈指可数，更何况还是曾家这种太医院世家。
几日下来，百姓发现这位曾大夫并未因女子身份而扭捏作态，反而诊病更加细心，这药局的人气便愈发旺了起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惠民药局的门栓还没有卸下来，外头惠前街上便已经有了动静。
“带孩子来看看疹子。之前孩子听说来找大夫，便吓得直哭，听说曾大夫是个女先生，孩子就不害怕了。”
“俺家那口子有点妇人病，之前总不好意思跟男大夫说，听说是女大夫，这就赶紧来了……”
曾酌推开那扇厚重的榆木大门，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却裹挟着一股子热气腾腾的生机。
只见门口已经排起了小长队，不同于往日的是，今儿个多了不少抱着孩子的妇人，或者是搀扶着老人的媳妇或者婆子。
站在最前面的是隔壁街上卖豆腐脑的刘大娘，这刘大娘平日里嗓门最大，最爱串闲话，听说了曾酌的事情，第一时间挤进来瞧稀罕。
见曾酌出来，刘大娘眼睛一亮，那股子热乎劲儿挡都挡不住，上来就拉住了曾酌的手。
“哎呦，我就说嘛！怎么就有长得这么俊的小郎君，原来是个俊俏的大姑娘！”刘大娘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昨儿个听一说，我这心啊，就像吃了定心丸。姑娘啊，往后我们这些婆姨有福了！这有些难以启齿的病，终于是不用硬扛了！”
她说着，转身从身后的竹篮子里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豆腐脑，上面浇了厚厚的一层卤汁，撒着翠绿的香菜和喷香的榨菜丁。
“来来来，姑娘趁热吃。这是俺今早头一锅点的，最嫩最滑！俺自家种的黄豆，不给钱，给钱就是看不起俺这街坊！”
曾酌看着那碗颤巍巍的豆腐脑，那热气糊在眼睫上，有些温热。
白芷连忙从旁边接了过去，曾酌笑着说：“谢谢刘大娘。”
“谢啥！你给俺们看病，俺们给你暖胃，这叫礼尚往来！”刘大娘举起手臂冲后面排队的一群妇人吆喝，“都别愣着了！今儿个咱们惠前街都来给咱们的新任女大夫撑个场子！”
后面的人群哄笑起来，原本那点对“女大夫”的试探和疑虑，在这一声声爽朗的吆喝里，化作了实打实的信任和欢喜。
这日午后，曾酌刚给一个积食的孩童开完方子，门口便晃晃悠悠进来一个胖大的身躯。
“哎呦……大夫啊，救命哦……”
来人是个五十五六岁的婆子，穿一身酱紫色的绸缎褂子，手腕上叮叮当当挂着两副银镯子，那张抹着厚粉的脸此刻皱成一团，眼睛半闭半睁，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堆里，左摇右晃。
“这不是城南的王媒婆吗？”旁边正在等着抓药的几个邻里认了出来，互相碰了碰胳膊小声嘀咕，“这可是个平日里最能说会道的主儿，今儿个怎么了这是？”
曾酌抬头，见她面色潮红，脖颈僵硬，便起身道：“王婆婆，请坐。哪里不舒服？”
王婆子好不容易挪到凳子上坐下，一只手扶着额头，一只手指着耳朵：“这屋子在转……天旋地转的……耳朵里还像有一百只知了在叫，吵得我脑仁疼。”
曾酌伸手搭脉，指下脉象弦而有力，关尺尤甚。又看了舌苔，舌红苔黄。
“这是眩晕症，伴耳鸣。肝阳上亢，风阳上扰。”
曾酌收回手，边提笔写方子边说，“您是不是近日里操心太多？气郁化火，肝风内动。加上近来天热，外风引动内风，才会晕得这么厉害。”
“哎呦，大夫您说的一点不错！”王婆子咧着嘴拍着手，“这几日给城南李员外家那小公子说媒，来回跑了七八趟，那小公子是个混不吝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要的，把我气得够呛，回来就开始晕了。”
曾酌也不多言，开了方子：天麻、钩藤、石决明、杜仲、牛膝、益母草、夜交藤、茯神。
“这天麻平肝熄风，钩藤清热平肝，石决明潜阳。您拿回去，水煎服，一日一剂。先吃三服。”
王婆子接过方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三日后，王婆子又来了。
这次她步履稳健，那脸上的浮红也退了大半，一进门嗓门便亮开了：“曾大夫！神医啊！这三碗药下去，这屋子也不转了，耳朵里的知了也不叫了！我那老毛病，看了多少大夫都没见好，您这几笔下去就灵了！”
她挤开前面的人，趁着上一个病人刚起身，一屁股坐到曾酌面前，那一双精明的眼睛在曾酌脸上来回打量。
“我说曾大夫，您这医术高明，人也生得俊俏。虽然……虽然咱们知道了你是姑娘家，可你比那真男人还要俊几分呢！”
曾酌正在写医案，闻言手执羊毫的笔尖一顿，抬头淡淡道：“王婆婆，身体好了便是。今日来复诊，还是开药？”
“不开药！不开药！”
王婆子一摆手，那胖手猛地上前拉住了曾酌的手腕，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曾大夫，您医术好，心肠好，这模样更是百里挑一。我老婆子是个闲不住的，今儿个来，是想给您说门好亲！”
白芷一见马上就跑了过来，急得连忙用手去把王婆子的手掰开：“快放手，放手啊，快别混说了。”
曾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王婆子却像没看见似的，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你看啊，城东张员外，家中良田千顷，刚丧了妻，正想续弦。你呢，虽然是医女，到底是太医院世家，配他那是绰绰有余……”
“不用。”曾酌打断她，声音清冷。
王婆子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开：“那张员外若是不喜，那城西李举人如何？那是正经的举人老爷，虽然年岁稍长，但这书香门第，最是敬重读书人，您去了便是现成的夫人……”
“不用。”曾酌再次打断，这次语气更硬了些。
王婆子还没放弃，眼珠子一转：“若是嫌年岁大，那城南赵员外家的二公子如何？刚满十八，生得白白净净，家里也是开当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