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侧厅里摆了六张圆桌,桌面铺着干净的粗布,碗碟和筷子码得整整齐齐。
靠墙那面挂了一条红纸剪的喜字,是赵力他们昨晚赶出来的,边角剪得不算齐整,但贴在白墙上格外醒目。
桌上凉菜已经摆好了,花生米、拌黄瓜、糖醋萝卜丝,还有一盘切好的肉片,每桌都配了一瓶酒和两包烟。
张大厨在灶间里忙得脚不沾地,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隔着门帘传出来,热气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苏小妙站在侧厅门口时,顾彦东正从里面走出来。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胸前口袋上别了一朵小红花。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步子顿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衣服移到她的脸上,然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我正准备去接你。”他说。
“我认识路,自个儿过来就行。”
“媳妇,你今天真漂亮,”
“这么说我之前都不漂亮了?”苏小妙故作气鼓鼓。
“没有没有。媳妇别生气,你每天都漂亮,今天更漂亮。”顾彦东一慌,连忙找补道。
“好啦,跟你开玩笑呢。”
顾彦东看她确实不像生气,这才松了一口气:“媳妇,这小红花你要戴吗?”
“戴啊?哪有新郎戴了,新娘不戴的道理。”苏小妙想接过,顾彦东先她一步,温柔的将小红花别在她的胸口。
这才笑着跟着顾彦东走进侧厅。
霍云川正带着赵力他们在桌间做最后的检查,看见他们进来,抬手比了个“都妥了”的手势。
何团长和王政委来得最早。
何团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王政委也是一身便装,两个人走进侧厅时,何团长目光扫了一圈那些桌面,笑着对顾彦东说:“布置得不错,比我们当年结婚在营地里摆几块木板当桌子强多了。”
王政委在旁边补了一句:“当年连喜糖都得分着吃。”两个人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陆陆续续地,人来了。
特战营的战士们坐了满满三桌,都是被特批来的,一个个坐得端正,但嘴角压不住笑。
有几个兵凑在一处,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苏小妙走过来,齐刷刷站起来喊了一声“嫂子好”。
声音洪亮,把旁边桌上的人都逗笑了。家属院的军嫂们也来了两桌,郑嫂子坐在靠门的位置,旁边坐着其他两位营长的媳妇。
胡悦坐在主桌,正给旁边的李嫂子倒茶。
霍云川是婚礼的司仪,等宾客坐得差不多了,才走到侧厅前方。
“大家静一静,我宣布顾彦东和苏小妙同志的婚礼现在开始。现在有请一对新人闪亮登场。”
随着他的话,原本站在门口的顾彦东和苏小妙随着众人的掌声,一步一步往前走。
等两人站定后,何团长和王政委被请上来做证婚人。
何团长站在两张桌子中间,没有拿稿子,清了清嗓子:“今天,是我们的顾彦东同志和苏小妙同志喜结连理的日子。
我作为证婚人,只说三句话。第一句,彦东是优秀的战士,小妙是个优秀的姑娘,他们两个能走到一起,是缘分,也是彼此的福气。
第二句,往后过日子,希望两个人要互敬互爱,互相体谅。
第三句,就是祝你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何团长对着二人说完,王政委在旁边鼓了掌,满堂人也跟着鼓掌。
轮到王政委说话,他只说了一句:“两位同志都是优秀的同志,让我们把最美好的祝福送给他们,祝他们以后的生活和和美美,甜甜蜜蜜,幸福到永远。”
掌声又一次响起来。
等掌声停下来之后,两个人先对着在座的人鞠了一躬,然后在这么多人的见证下喝了交杯酒。
开席之后,气氛一下子松开了。碗碟的碰撞声、倒酒的声响、压低了说笑的声音,混着远处食堂灶间那边传来的锅铲声,整个侧厅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
很快也到了军区放饭的时间,全军今天都吃到了顾彦东和苏小妙给大家加的肉菜和蛋汤,心中都很欢喜。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食堂的战士们都整齐划一的对他们说:“祝顾营长和苏同志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苏小妙感受到大家真心实意的祝福,心里也暖洋洋的。
这种善意,也算是双向奔赴吧。
赵力端着酒杯挤到顾彦东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营长,嫂子,恭喜恭喜”。
后面的黑子揶揄道:“你少灌营长,嫂子还看着呢。”
“知道,知道。”赵力摸着脑袋,笑的一脸憨厚,
他们敬完,顾彦东带着苏小妙给主桌的几位领导和霍云川都敬了酒,然后去特战营那几桌敬了一轮。
战士们站起来回应她时,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眼中都是认可和信服。
他们的营长是兵王,嫂子也厉害,人都是慕强的,更何况是这样的强强联合。
两个人端着酒杯一路敬过去,最后绕到了军嫂这一桌。
苏小妙在桌边站定,目光从满桌人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了靠里侧的那个位置。
吕宝妮坐在那里,面前的碗碟几乎没动过,筷子搁在筷架上,整整齐齐。
她像是刚到不久,苏小妙没有特意去看她,只是把视线收回来,端着酒杯,语气自然:“敬各位嫂子,以后还请各位嫂子多多关照。”
团长夫人胡悦第一个端起杯子,笑着接话:“恭喜恭喜,祝你们新婚快乐。”
“是啊,恭喜恭喜。”旁边几个军嫂也跟着应和起来,杯沿碰在一处,声音清脆。
吕宝妮坐在那里,端起酒杯,脸上挂着一道像是被精心调校过的笑。
她的杯子举得比旁人高了一些,声音也比旁人响亮了一些:“恭喜你们,祝你们早生贵子。”
这四个字一出口,桌面上忽然静了一瞬。
不止这一桌,连旁边几桌的说笑声也跟着低了下去。
有人把刚要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有人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旁边人的膝盖,大多数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苏小妙站在桌边,手里那只酒杯还稳稳地端着。
她早就注意到,今天所有人像是约好了一样,谁都没有提这四个字。
虽然早生贵子这四个字是新婚宴上的寻常祝词,但是这里的人都知道顾彦东从前受过伤,身体有亏,所以今天所有人都避开了。
吕宝妮不可能不知道。可她说得又响又亮,像是生怕有人听不见。
见桌上忽然安静下来,吕宝妮像是才意识到什么,抬手掩了一下嘴,语气里带着一股刻意挤出来的懊恼:“哎哟,瞧我这张嘴,总是比脑子快。”
她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一点,“忘记顾营长绝嗣了。真是不好意思。”
这句话落下来时,整个侧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键。
旁边几桌的说话声彻底停了。
赵力有些愤恨的站了起来,黑子按了按他的肩膀。
何团长和王政委神色也冷了下来,霍云川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些,脸色没变,眸色却是暗了几分。
胡悦坐在桌边,脸上那层笑意淡了一些,但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侧过头瞪了吕宝妮一眼。
大喜的日子,这女人真是晦气!
“哟,没想到吕嫂子挺关心我老公啊。”苏小妙笑着接上了话。
她脸上带着笑意,只是未达眼底。
她端着酒杯站在那里,像是根本没被那句话打乱阵脚,“我和我老公可得好好感谢你的祝福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