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许青离开观星海的同时。
仙界极北,天外天禁殿之中。
那个穿着红色小袄、抱着旧布偶的女童,忽然从石座上跳了下来,赤足踩在冰冷的黑色地砖上,仰头望着穹顶。
“星阙那个老不死的,又坏我好事。”
女童的声音清脆,却让整座禁殿的烛火齐齐矮了半截。
“居然敢把龟甲交给太虚传人。”
她把旧布偶往地上一掼,布偶滚了两圈,停在一道黑影面前。
“去,把观星子的人头取来。”
黑影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圣主,观星子身边有紫微星阵,属下不是对手。”
“废物!”
女童尖声骂了一句,却也没有再逼。她皱着眉在原地转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偏着头,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残忍的狡黠。
“不去杀他也行。你去给我做另一件事。”
她的手指向东南方向。
“把太虚仙府的残址,给我翻出来。”
“我要看看,太虚那个死鬼给后人留了什么‘旧友’。找着了,一把火烧干净。”
黑影领命而去,消失在殿外茫茫的黑暗之中。
女童重新捡起布偶,拍了拍灰,抱回怀里,坐回石座上,两条小腿一荡一荡。
“许青。”
“九年后,我要你亲手提着灯,来跪在我面前,把太虚的余火,统统献给我。”
殿内的烛火,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同时熄灭。
只剩七颗血色的星辰,在穹顶之上,静静地亮着。
……
许青离开观星海时,仙界的天刚蒙蒙亮。
他的心情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有些沉重。
观星子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七年,七杀星降世,大罗境巅峰的圣主亲临,这几乎是必死之局。
他本来就知道,这条路会越走越窄。只是没想到窄得这么快。
“太虚仙府。”
许青在星路上飞掠,识海中细细翻找着关于太虚仙府的记忆。
万世意志中,有相关记载,但不多。
太虚仙府并非坐落在仙界明面上的任何一座仙城或洞天之中。
太虚老人当年立道统之时,以无上法力开辟了一方独立小世界,将太虚一脉的核心道场设在其中。
那处小世界地势特殊,是天地间一缕“太虚真气”最浓郁的地方。
后来太虚仙尊继任道统,将那里扩建为太虚仙府。
直到万年前,天外天七圣围攻太虚仙府,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仙府崩毁,太虚仙尊重伤而遁,最终坐化于旧地。
从那之后,太虚仙府便从仙界的势力版图上消失了。
“但残址还在。”
许青心中一动。万世意志中有一缕关于仙府空间坐标的记忆,那是太虚仙尊坐化前,用最后的心力留给传人的东西。
那是一串极其复杂的空间道标,由三百六十道太虚道纹组成,每一道道纹都对应着仙界虚空中的一个特定位置。
若在万年前,只需以仙力激发这串道标,便可直接被传送入仙府之中。
但如今仙府已经崩毁,空间结构错乱,直接传送必然会被裹入乱流之中,死无葬身之地。
许青只能按图索骥,一点一点地寻找。
他没有犹豫,将那串空间道标唤出,以金仙神识细细推演,逐道破解其中蕴含的坐标信息。
这个推演的过程并不快,三百六十道道纹,每一道都对应着一段不同的空间坐标,而且经过万年时光的流逝,有些坐标已经漂移,有些甚至已经彻底失效。
用了差不多三天,许青总算从三百六十道坐标中,整理出了一条可行的路线。
“西北,横穿整个灵墟界边缘,然后转入虚空深处。”
许青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抬步踏入了虚空。
这一走,便是半个多月。
他横穿了灵墟界的边缘,沿着一条早已荒废的星路深入虚空。
沿途之上,数不清的空间裂缝和乱流不时出现,好在许青有太虚空间法则护体,这些在真仙看来致命的障碍,于他而言不过如微风拂面。
一路上,他未曾停留,日夜兼程。
越走,他越能感觉到,周围虚空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气息。
那气息极微弱,若不是许青本身便修的是太虚法则,对这股气息有着天然的亲近感,恐怕任何金仙来了都未必能察觉。
那是太虚真气的余韵。
仙府崩毁后万载,残存的一丝太虚真气散逸在虚空中,如旧日回响。
越靠近别府残址,这股气息就越浓郁。
半月之后,许青停在了一片看似普普通通的星域边缘。
这里远离任何繁华的星系,周围数百万里内没有一颗有生命的星球,甚至没有一块稍大些的陨石。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几缕若有若无的灰色气流在虚空中缓缓流淌。
许青知道,他到了。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与那串空间道标中最后一道太虚道纹相合。
嗡——
一声轻鸣,像是古老的钟声在虚空深处响起。
许青睁开眼。
眼前的虚空还是那副模样。但在他太虚神识的笼罩下,这方虚空的“真实面貌”终于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道巨大的裂缝。
横亘在虚空之中,长达数万里,宽却只有数百丈。裂缝中涌出的灰黑色空间乱流像一条凝固的伤疤,嵌在宇宙的深处。
许青望着那道裂缝,许久没有说话。
这道裂缝,这处残址,就是太虚仙府被攻破时打出来的伤痕。
它在这片虚空中停留了万年,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有一座多么宏伟的存在,又是怎样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到了。”
许青深吸一口气,抬步朝那道裂缝走去。
裂缝边缘,空间乱流汹涌翻滚,犹如一只张着大嘴的凶兽。
但许青周身太虚法则流转,那些足以撕碎真仙的乱流在碰到他之前便自发让开,像被抚平的皱褶。
他踏入裂缝,身形没入了那片永恒的黑暗之中。
……
裂缝之后,别有洞天。
许青在黑暗中穿行了不知道多久,只觉得周围的空间规则在不断变化,时而混乱如麻,时而平稳如镜。
直到某一刻,他的眼前豁然一亮。
那是一方残破的世界。
天空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半,一半还挂着早已黯淡的星辰,另一半却只剩下一片漆黑的虚无。
大地上沟壑纵横,焦黑的山峰像一具具烧焦的骸骨,狰狞地刺向天穹。
无数碎裂的宫殿残骸散落在苍茫的荒野上,断壁残垣之间,还能偶尔看见一些已经风化的尸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死气。
可在那死气之中,许青却也嗅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熟悉的气息——太虚真气。
“家……”
这个字从许青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严格说起来,这里算不得他的家。他从未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一天。
可那股血脉相连的、发自魂魄深处的悸动做不了假,太虚一脉的意志在他的识海中翻涌、哀鸣,像是流落万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故土。
许青落在了一处保存尚算完整的高台之上。
高台由灰白色的巨石砌成,表面刻满了太虚道纹,虽然大部分已经黯淡失效,可仍有几处道纹在不屈地闪着一丝微光,像烧残了的余烬。
高台的正中央,耸立着一座半塌的石殿。
殿门上,有一块碎了一半的匾额,上面还能辨认出三个字。
“承,道,殿。”
许青推门而入。
殿内狼藉一片,到处是刀劈斧砍的痕迹,焦黑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
大殿尽头的墙壁上,有一幅巨大的壁画,壁画已经残破不堪,只能依稀看出画中是一座宏伟的仙府,仙府之上祥云缭绕,有仙人驾鹤而行。
而在壁画之下,许青看到了一座半人高的石台。
石台上,供奉着一尊青玉雕刻的灯。
灯是灭的。
许青的目光落在那盏青玉灯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缓步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拂去灯上的灰尘。
灰尘之下,露出了一行小字,刻在灯座上:
“太虚仙府·长明灯。”
这是太虚仙府的长明灯。太虚一脉但凡开宗立派,必在祖庭点一盏长明灯。
灯在,道统便在。
万年前太虚仙府被攻破,这盏灯,灭了。
许青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灯芯上轻轻一划。
一朵微弱的火焰,从灯芯上跳了起来。
他用自己的太虚法则之火,重新点亮了这盏熄灭了万年的长明灯。
“以后,不会再灭了。”
许青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在对谁说。
……
长明灯亮起的那一刻,整座承道殿微微一震。
那些刻在墙壁上的太虚道纹仿佛被注入了力量,一道道次第亮起。
残破的地面上,灰尘被一道无形的气浪拂开,露出了一扇隐藏的暗门。
暗门在长明灯的石台之下,此刻正发出微弱的光。
许青目光一凝。
那暗门上,有着极其复杂的太虚禁制,层层叠叠,不下百道。
若是外人来此,便是金仙也要费上不少手段才能强行破开。
可当许青的太虚法则之光照在那禁制上时,那些禁制像是认出了他一般,一道接一道地自行消散。
片刻后,暗门缓缓升起,露出了一条向下的石阶。
许青顺着石阶走了下去。
这条石阶极深,盘旋而下,越走,那股太虚真气就越浓郁。
到后来,许青甚至能听到一声声极轻极轻的、若有若无的呼唤。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的黑暗里等着他。
也不知走了多久,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很干净,与上面的断壁残垣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被人专门整理过。
石室四壁的灯台空空如也,唯有正中央的一方蒲团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三样东西。
一把断剑。
一枚残破的玉简。
还有一封以法力封存的信笺。
许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太虚仙府……禁地。”
这间石室,就是万年前,太虚仙尊坐化前最后待过的地方。这三样东西,是他留给传人的。
许青走上前去,先拿起了那封信笺。
信笺表面是一层几近透明的禁制,一触即碎,化为点点星光。
于是信上的字,便显露了出来。
是太虚仙尊的亲笔。
字迹清隽遒劲,即使隔了万年,依然带着一股凛然锋利的气势,像出鞘的剑。
“太虚一脉不肖传人,太虚仙尊临行遗言。”
“三十七代之前,太虚一脉共历九劫。吾为第九。不知后人阅此信时,是第几代。若见吾剑,你便是第三十七代。”
“吾与汝素未谋面,然吾已知,必有一日,汝会来此。”
“你太虚一脉,是这天地间最孤独的一脉。天道不授,星命不落,三千法则不容。吾当年踏上此道时,曾有先贤遗言相告。”
“‘此道成,天地弃;此道败,万劫堕。你若要成,需做到三件事:一要举火自照,不依天光;二要独行夜路,不惧鬼影;三要……’”
后面的字迹,突然断掉了。
许青心头一震。他翻转信笺,却见信笺的下半截被利器齐整地削去,像是被谁拦腰斩断。
“又是被抹掉了。”
许青眉头皱得更深。
先是龟甲中的那段话,然后又是这封遗书。都断在同一个地方。
究竟是谁,在万年前抹掉了太虚仙尊的遗言?
许青压下心中的疑云,将信笺收好,又看向那三样东西。
断剑。
这柄剑,只有二尺七寸,剑身从中而断,断面光滑如镜。剑身上依稀可见太虚道纹,但已经残破得几乎无法辨认。剑柄处刻着两个字。
“承光。”
许青缓缓伸手,握住了剑柄。
一股极沉、极冷的感觉从剑柄传来,像是握住了万年冰峰的一角。
可就在许青指尖触到剑身的一瞬,那柄断剑忽地轻轻一颤,一声低沉的剑鸣从残破的剑身中响起。
断剑竟似活了过来。
许青忙松开手,退后一步,凝神戒备。
可那断剑只是颤了几下,便又恢复了沉寂,仿佛刚才的那一下,只是幻觉。
“承光剑……”
许青心中百味杂陈。太虚一脉的镇宗之宝,太虚仙尊的佩剑,如今竟断成了两截,躺在这不见天日的石室中万年。
此剑与太虚一样,都是残的。
许青没有立刻去取那柄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枚残破的玉简。
他将玉简拿起,神识没入其中。
玉简之内封存的内容不多,只有一段极其简短的记载,像是匆忙刻下:
“七杀星降世,不可力敌。吾败。但吾留了三子。”
“一子在别府,承光之半。”
“一子在旧地,火种之旁。”
“一子在天外天,敌腹之内。”
“九星连珠前,三子归位,太虚复光。若归不了位,三十七代之后,太虚当绝。”
“汝为第三十七代。”
许青读完,久久不语。
他知道太虚仙尊败了,可没想到,他在陨落前,还布下了如此深远的后手。
第一子,在别府,与承光剑在一起。眼前这柄断剑就是第一子的引子。
第二子,在旧地,火种之旁。守夜人的存在,纪元之火,便是第二子。
第三子,在天外天,敌腹之内。
“天外天内部,有太虚仙尊埋下的后手……”
这个信息让许青的心跳微微加速。如果是真的,那将来讨伐天外天的时候,或许会有一个出其不意的内应。
可问题在于,这个内应,是谁?
玉简中没有说。也许太虚仙尊自己也不知道那第三子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毕竟万载光阴,足以改变一切。
许青将玉简收好,又重新看向那柄断剑。
“承光……”
他这一次没有再犹豫,伸出双手,以最郑重的姿态,将那柄断剑捧了起来。
剑入手的瞬间,剑身之上那残存的太虚道纹忽然齐齐亮起!剑鸣大作!剑身剧烈颤抖,仿佛要脱手飞去!
许青没有松手。他将自己的太虚法则之力灌入剑中,以自身的道意去安抚、去接纳。
“老伙计,别怕。我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太虚一脉传承了三十七代的血脉共鸣。
剑鸣之声,竟然真的渐渐平缓了下来。
到了最后,那柄断剑彻底安静了下来,剑身上残存的太虚道纹,也如河流注水般,慢慢地、慢慢地,重新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断剑认主。
“承光,从今日起,我与你并肩。”
许青将断剑收入丹田世界。
剑入界的瞬间,丹田中的两盏灯同时大亮。
那柄断剑发出一声欢快的长鸣,化作一道银色的剑光,没入了世界的大地之中,与整方太虚世界融为一体。
许青内视一望,便看见世界中央的那片薪火草原上,多了一柄斜插在地的断剑,剑影与界心之灯遥遥相望。
“好地方。”许青笑了笑。
便在这时,他神色忽然一冷。
一股极淡、极险的气息,从石室之外的某个方向传来。
那气息若有若无,像一条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正在吐着信子,缓慢地、耐心地接近。
“来得好。”
许青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杀意。
“我还在想,你们天外天的人,要什么时候才来。没想到,来得还挺快。”
他顺着石阶走了上去。
回到承道殿时,外面的高台之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人影极瘦极高,周身缠着一条条飘动的黑影,像是无数条舞动的触手。
他的脸被层层黑雾遮住,只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从殿中走出来的许青。
“许青?”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两片锈铁相互摩擦。
“你竟然躲在这里,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许青负手而立,打量了他一眼。
“你也是七圣之一?”
“影杀。”那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狂躁,“天外天,暗星司首座。”
许青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是七杀星旁边的小喽啰?”
那自称影杀的人怒吼一声,周身的黑影骤然暴涨,化作九条黑蛇,朝着许青扑来。
“我九万年前,屠过大罗!你敢辱我!”
九条黑蛇张牙舞爪,带起的阴风如刀,整座高台都在颤抖。
可许青只往前踏了一步,太虚法则如钟如岳,轰然压下。
“前辈在天之灵,正好为你等,先祭一剑。”
许青抬手,并指为剑。
“太虚·薪火破!”
灰金色的剑光自他指尖斩出,如一道划破黑夜的黎明之线,刹那间贯穿了九条黑蛇,穿透了影杀周身的重重黑雾,又倏然停在他的眉心之前。
影杀僵在原地,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极致的恐惧。
“九万年前屠过大罗?那你怎么还是金仙?”
许青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
“可见,吹嘘。”
剑光一吐。
影杀的身体像被火点燃的薄纸,从头到脚,化为灰烬。
灰烬之中,一缕暗红色的法则本源飘起,被许青袖袍一卷,收入了丹田世界,化为界中一片血色的云,慢慢被太虚法则净化、吸收、变成了养界的“柴”。
“天外天,终有一日我会将之全部灭掉。”
许青抬头,目光如电,穿过重重虚空,投向仙界极北的方向。
“九年后,我要在你们天上,点一盏灯。”
他大步向前,身形化作流光,冲出了太虚仙府的裂缝,重新回到了仙界虚空中。
身后,崩塌的世界碎片在他离开之后,无声无息地收缩成了一个光点,然后彻底湮灭在了虚空中。
像是万年前那场大火,终于烧完了最后一根柴。
……
离开太虚仙府后的许青,并没有立刻朝着天外天的方向进发。
他很清楚,凭自己如今的实力,若此刻贸然深入天外天腹地,与那位女童圣主正面相对,无异于以卵击石。
七杀星降世之威,连大罗境的太虚仙尊都挡不住,何况他一个初证金仙。
“九年。”
许青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
观星子说,七杀星环聚成之日,女童圣主便能走出天外天。
九年之内,她动不了身。
这九年,是他唯一的机会。
可九年后那一战,他却未必非要单打独斗。
太虚仙尊在玉简中留了“三子”。
第一子在别府,是承光剑。第二子在旧地,是纪元火种。第三子在天外天,是“敌腹之内”。
前两子已经归位,唯独那第三子,至今毫无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