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格维尔呢？”霍修问。
“让他以为自己还能活。”苏妩淡淡道。
“活着的人才会慌，慌了才会联系该联系的人。”
霍修沉默片刻，低头道：“明白。”
设备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护卫们封存证据、拍摄编号、切断部分设备线路，那几名维护员被带上束缚器，脸色惨白，被陆续押出门外。
苏妩站在中央提纯装置前，看着透明管道里缓慢流动的灰黑色液体。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一名被按住的维护员浑身一颤。
“不、不知道……”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八个月。”
“八个月。”苏妩轻声重复，“每天看着这些污染矿进来，被提纯，被装箱，然后运出去。你告诉我，不知道？”
那人嘴唇哆嗦着，终于崩溃。
“是……是废矿东区！”
“每个月都会有人送来一批，说是矿区清理出来的废料。格维尔总督只让我们按程序提纯封装，其他的什么都不许问……”
“运到哪里？”
“有一部分送去第七码头，大部分……大部分交给维序商会的人。”
他抬起头，满眼恐惧。
“他们说，那些矿只是品质不好，不会伤人，我们真的不知道会用来做什么！”
苏妩看了他几秒：“不知道，不代表无罪。”
那人脸色瞬间灰败，苏妩却没再看他，直接转身往外走。
“霍修，按照厄弥斯新规，参与非法提纯、走私污染矿的人全部收押，核查后定罪。没有直接参与核心环节、愿意提供线索的，暂缓处理。”
“是。”
“另外，通知修复所预备组。”
霍修一怔：“修复所？”
“污染矿在这里运转了多久，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接触过它。”
“格维尔拿走的钱最后会变成烂账，可这些被污染的矿会变成病人、疯子和死人。”
她的语气仍然很淡。
“先把会死的人找出来。”
莱恩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众人走出设备室，重新回到稍微明亮一些的地下通道，他才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修复所。”
“嗯。”
“你想在这里建立精神海修复机构？”
苏妩侧过脸看他。
“厄弥斯需要的不是一座给贵族修养的疗养院。”
“那是什么？”
“是让所有被当成消耗品的人，至少有一次活下来的机会。”
莱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久没有离开。
昏暗的红色应急灯下，苏妩的侧脸显得格外冷静。
她刚刚冻结了一颗星球的账户，打开了格维尔的罪证室，决定如何处置一群参与走私的人。
可她此刻想的，却是那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污染的矿工、维护员和流民。
这和他记忆里的塞西莉亚几乎没有半点相同。
莱恩忽然问：“你到底想把厄弥斯变成什么样？”
苏妩停下脚步，她没有立刻回答。
通道尽头，庄园上方的灯光从半开的门缝里漏下来，像漫长黑夜里一道很细的光。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开口。
“变成一个活人能活下去的地方。”
莱恩看着她，苏妩回头，眸中映着那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至于那些只会吃人的东西……”
“我会让他们把吞进去的每一口，都原样吐出来。”
庄园地下的证据室被彻底封锁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厄弥斯星的夜晚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安静，灰红色风暴撞击着庄园残破的防护罩，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修复过的落地窗隔绝了大部分尘粒，却隔绝不了远处矿区灯火映进云层的昏黄光晕。
那光像一层蒙在荒原上的旧血，无端压抑。
苏妩站在临时改成办公室的主控大厅里，面前悬着数十份刚刚整理出来的资料。
地下设备室查获的污染矿箱、提纯记录、运输单据、维护人员口供，以及格维尔与维序商会往来的部分加密通讯，正在被霍修的人逐一归档。
资料越多，事情就越难看。
过去两年里，从废矿东区被运进庄园地下的“废弃净化材料”远不止刚刚发现的十二批。
那些被污染过的精神矿经由提纯设备压缩成便于运输的标准晶体，再伪装成普通工业材料，被送往第七码头、北部中转站以及维序商会名下那条没有登记坐标的私人航线。
而格维尔递上来的财政报表里，关于矿区污染治理的巨额款项，则被写成了隔离网维护、净化设备更新、伤员安置补贴。
每一笔都冠冕堂皇，每一笔都脏得发臭。
“第三批矿箱的封存数据出来了。”
霍修站在她身侧，抬手划出一份检测报告。
“污染浓度超过边境军部的二级危险线，但其中混入了某种不明稳定剂。检测组暂时无法确认成分，只能确定它能让污染残留在晶体内维持更久，也能降低运输途中的泄露风险。”
苏妩扫了一眼报告。
“和莱恩精神海里的东西比呢？”
霍修沉默了片刻。
“同源性暂时无法确认。”
他说得谨慎，语气却冷得厉害：“但污染波段有相似之处。”
这就够了。
苏妩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控制台，投影上那片灰黑色晶体的放大图无声旋转着，裂缝深处浮动的暗紫色微光，像无数双在黑暗里睁开的眼睛。
“格维尔那边呢？”
“调度中心已经封锁，人没抓到。”
霍修的下颌线绷紧。
“他在我们发现地下门后十分钟内离开了调度中心，用的是行政厅备用飞行器，护卫追到东部旧矿区外围，信号就消失了。”
“让他跑。”苏妩语气平静。
霍修看向她。
“可……”
“庄园地下那套设备被打开，内应被抓，账目被冻结，他现在比我们更清楚自己没有退路。”
苏妩抬眸。
“一个没有退路的人最容易做两件事，要么逃，要么求救。厄弥斯外的那张网，总要有人来接应他。”
霍修没有再反驳，只点头道：“我会让人盯住所有离境航线和加密通讯。”
就在这时，主控大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护卫快步进门，甚至没顾得上整理被风沙吹乱的衣领。
“霍副官，维兰特小姐！”
“说。”
“西三区流民聚居点发生精神污染失控。”护卫快速道，“一名16岁的混血少年在净水领取点突然兽化，已经伤了两个人，当地巡防队正在请求火力支援。”
霍修的眉头骤然皱起。
“什么等级？”
“初步判定是b级，但波动很不稳定，可能继续恶化。”
“那边的处理流程呢？”
护卫的声音顿了一下。
“按照旧规……污染失控者一旦出现攻击倾向，由巡防队就地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