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妩没有躲，巨大的白狼在离她半步之遥时骤然停住，利爪陷进冰雪，鼻息灼热的扫过她的手背。
“看清楚。”
苏妩抬起手，捏住它一只耳朵。
白狼的身体僵住了。
“锁链已经断了。”
她的声音穿过风雪，清晰落在他耳边。
“这里没有任何人能碰你。”
白狼盯着她，眼底的冰蓝色剧烈晃动。
苏妩却不肯给它躲避的机会，她往前半步，额头抵上白狼的额头。
“你是我的监管官，你要是连自己的精神海都守不住，怎么来监管我？”
无形的精神力从他们相处的地方扩开，原本被风暴撕裂的雪原像被一只手按住，震颤一点点停下来。
苏妩的精神力没有强行抹去黑雾，也没有替它承受所有疼痛，只是在白狼脚下重新铺开一片稳定的白雪，告诉他：这里可以落脚。
白狼紧绷的身体渐渐松下来，它低下头，额角仍抵着她，呼吸沉重而缓慢。
现实里，莱恩忽然伸手扣住了苏妩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烫，力道却克制得看不出刚刚失控过。
“别走。”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医疗舱外的霍修呼吸都停了一瞬。
苏妩垂眸，看向被他握住的手腕。
莱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眸色一沉，试图松手。
苏妩却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指尖微凉，贴上来时像一小片落进掌心的雪。
“不走。”苏妩回应得很随意，“你这点儿麻烦，我还收拾得了。”
莱恩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沉默了很久。
红色警报终于渐渐熄灭，医疗舱的温度恢复正常，监测屏上的精神力曲线一点点趋于平稳。
苏妩想抽回手。
没抽动。
莱恩仍扣着她。
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冷静克制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别走只是跃迁紊乱下的错觉。
可他手上的力道没有松。
苏妩挑眉：“莱恩元帅。”
“嗯。”
“我的手。”
莱恩看着她，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波澜。
“治疗还没结束。”
“是吗？”
“嗯。”
他说得极其镇定。
苏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
她没再往外挣，反而顺势在床边坐下，任由他握着。
“那你就握着，不过先说好，等到了厄弥斯星，你得给我干活。”
莱恩的睫毛微动：“我现在还是病人。”
“病人也分有用的和没用的。”
苏妩慢条斯理地道：“我不养废物。”
莱恩沉默片刻。
“我不是废物。”
苏妩笑意更深：“那就证明给我看。”
医疗舱外，霍修望着这一幕，脸色几次变换，最终还是沉默地关上了舱门。
他不明白元帅为什么会允许塞西莉亚那样靠近，更不明白元帅为什么会在精神力最失控的时候抓住她不放。
可他看得出来，那位曾经被锁链困在深渊里的白狼，在苏妩面前第一次没有露出攻击的姿态。
跃迁航道的尽头，灰红色的风暴已经越来越近。
忽然，苏妩右手食指上的黑戒微微发烫。
她偏过头，透过医疗舱的观景窗望向远方，厄弥斯星的轮廓在星海尽头缓缓浮现，像一只沉睡在风暴里的眼睛，正隔着无数光年，安静地望着她。
————
厄弥斯星没有晴天。
至少在月桂号靠近它的这段航程里，苏妩没有从观景窗外看见半点属于晴朗的颜色。
那是一颗被灰红色风暴包裹的星球，从远处看，它像一粒沉在宇宙深处，无人愿意拾起的尘埃。
大面积的风暴带横贯星球表面，翻涌的云层里夹杂着暗沉的沙砾与污染颗粒，偶尔有紫黑色电光撕开云层，又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桂号的舰体在乱流中微微震动。
【距离厄弥斯星外层轨道，三十分钟。】
舰载智脑的机械音响起。
苏妩站在舰桥前方，手指轻轻搭着控制台边缘。她右手食指上的黑戒早已恢复了安静，仿佛之前那点发烫的感觉从未出现过。
可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越靠近厄弥斯星，那种细微的牵引感便越发清晰。
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这颗荒星的最深处，隔着厚重的地层、旧日战争的残骸和漫天风暴，一次又一次安静地敲着她的精神海。
“小姐。”
霍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妩没有回头：“说。”
“星港发来讯息，原定的7号泊位发生故障，暂时无法引导月桂号降落。”
“哦？”
苏妩终于转过身。
霍修抬手，格维尔那张笑得满脸褶子的脸投映在半空中。
“尊贵的维兰特小姐，实在万分抱歉，昨夜风暴摧毁了7号泊位的引导塔，维修队人手不足，最快也需要三天才能恢复使用。”
投影里的格维尔叹了口气，表情夸张到滑稽。
“眼下其余泊位都有军用货舰和补给船在用，月桂号这样规格的私人星舰，恐怕只能先停留在外层轨道等候安排。”
“当然，您也可以选择乘坐行政厅派出的接驳艇，先行登陆。”
苏妩听完，唇角一点点勾了起来。
“接驳艇呢？”
霍修面无表情地补充：“一艘服役超过20年的旧型运输艇，防护等级c，最多能坐十二个人，风暴带目前的强度……不建议乘坐。”
换句话说，格维尔根本没想让她平安落地，他只是把话说得很漂亮。
让一位刚被流放的贵族小姐，带着一个尚未痊愈的帝国元帅，和一支皇室护卫队挤进破旧接驳艇，冒着风暴降落。
若是运输艇在中途出现意外，那当然是厄弥斯恶劣天气造成的事故，和他这位尽职尽责的代理总督没有任何关系。
若是没出意外，苏妩狼狈落地，也足够让全星球的人知道，所谓手持开发令的新主人，不过是个连星港都进不去的流放犯。
霍修眼中压着怒意。
“我可以联系皇储殿下，让边境军区派舰协助。”
“不用。”
苏妩懒洋洋地抬起手，关掉了格维尔的投影。
“他特意给我准备的见面礼，我不收，岂不是很不给面子？”
霍修皱眉：“你要坐接驳艇？”
“谁告诉你我要坐他的船了？”
苏妩转过身，黑发随着动作在身后划过一道利落弧线。
“月桂号的泊位引导权限，接过来。”
舰桥的驾驶官一愣。
“可是，小姐，厄弥斯星的引导系统属于地方行政厅，我们没有权限……”
“以前没有。”
苏妩看了他一眼。
“现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