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深坑上方掠过，带起一阵细碎的石子滚动声。
柳承畴的目光越过韩朔，像是落向了更远的地方，他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像是正在翻开一本尘封了很久的书籍。
“自从百年前，那个自号大贤良师的黄巾反贼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之后，天下景从，民怨沸腾，汇聚如潮。”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复述：“他聚天下之怨冲击大汉国运，至此，大汉王朝万载国运一朝崩散，皇室嫡系尽数死亡。”
“大汉之中，大半官员因为国运动荡而瞬间暴毙，剩下的虽然侥幸存活，却也受到极大波及，实力大跌，身受重创。”
“而此时，被人族驱逐万年的妖魔卷土重来，人族遭此大难，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只能眼睁睁看着疆土被不断蚕食。”
“期间虽有皇族姬元秀身负天命再造大汉，却在御驾亲征之际，被十万大山的四大顶级强者围杀，血洒疆场，新朝再度分崩离析。”
“直到人族疆域被吞食十之七八，妖族攻势才逐渐减弱，人族得以喘息之际，大汉皇室旁系姬明德趁势建立季汉，才终于为人族续上一口气。”
柳承畴说到这里停下来喘了几口，像是在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可这......终究是最后一口气了。”
“此后，妖族一改之前的狂烈攻势，它们不再一味屠杀，开始多以劝降为主。”
“他们甚至研究出了移植妖血的手段，能把人族转化为半人半妖的存在，不仅可以保留因为脱离国运体系而跌落的实力，还能延续寿命。”
“自此之后，局势就像高山上滚落的石头一样——”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做了一个向下落的手势，“再也停不下来了。”
“无数的城池领主投靠妖魔，无数的人奸献城求荣。”
他抬起涣散的目光落在韩朔身上：“以前的他们没得选，妖族和人族不两立，只能拼死对抗。可如今……有了退路，甚至可以说是更加光明的选择。”
“除了你们这些受到国运庇护、有收到国运束缚的皇族……又有几个人还想负隅顽抗？都只恨自己投得比别人慢！”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疲惫：“就连帝都承天城里的明德帝……也已经彻底绝望。”
“他把自己关在宫里，彻底陷入了声色犬马之中，对孤悬于外的青阳、崇武两座孤城不管不顾，只想着守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再不敢谈收服失地，恢复人族荣光了。”
韩朔听得津津有味。
柳承畴的讲述，确实填补了不少他刚降临这个世界时背景信息里的空白。
黄巾起义、国运崩散、妖魔卷土重来、姬元秀再造大汉又战死、姬明德三造大汉建立季汉。
就说这个季汉怎么来的，原来真的是三造大汉了。
“所以说，面对这样的局面，”柳承畴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又有什么办法？”
韩朔听完他那段漫长的讲述，微微点头：“确实，对你这样的人来说，做妖族的狗确实是一条好退路。”
柳承畴在听到“妖族的狗”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的身体在星辉的覆盖下剧烈地颤抖了一瞬，声音骤然尖锐起来：“什么叫做妖族的狗——！啊——！什么叫我要当妖族的狗——！”
韩朔都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额，难道不是吗？”
柳承畴像是被那几个字点燃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的声音急促而激动，虽然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血沫，但那种亢奋却让他的话语意外地连贯起来。
“你知道个屁——！我这是为人族寻找一条全新的出路——！”
韩朔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打算就此结束这场对话了，毕竟在他看来，柳承畴虽然是个投降派，但至少还算敢作敢当，而且局势如此，别人要做什么选择，他一个天外来客也确实没什么立场去评判什么。
可对方这个话锋一转，怎么突然就开始给自己洗白了？
柳承畴见他不说话，反而更加愤怒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轻视之后才会有的尖锐：“你一个黄口小儿知道什么！”
“自从明德帝三造大汉、重新梳理国运之后，大汉的官员便重新获得了国运加持的力量。为了护持各方城池，明德帝特地给每座城池册封了一个藩王，以便守城时也能调动国运之力护城。”
“然而至此之后，妖族真正的顶级势力便不再亲自下场。”
“因为大贤良师和十万大山那四大顶级妖魔的下场，他们都不愿意沾染破灭季汉国运的因果，于是便将这些任务交给了中下层的各类妖国，而负责我们青阳郡的，就是鼠目獐妖一族。”
他喘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此妖仗着庞大的族群，通过围困城市断绝粮草和策反人奸的手段，双管齐下，一路攻城略地几乎无往不利。”
“而且此族极其残忍，一旦遇到让他们遭受重大损失的城池，就算最后顺利拿下，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
“一如北疆的玄朔城、云中城，西境的凉州诸县，皆在鼠目獐妖破城后被屠戮一空，男丁斩尽，妇孺尽数为奴，城池焚为白地，称‘朔北十日’和‘凉州三屠’。”
“如今十万鼠目獐妖围定青阳，一路裹挟人族降军为前驱，旌旗蔽野，营帐连天，更麻烦的是——”
他盯着韩朔的眼睛：“我们青阳城作为青阳郡的郡城，我和钱谦益作为正三品大员，在国运加持之下可以掌握七阶层次的战力。”
“可是随着众多城池被攻陷，青阳城已成孤城，国运剧烈下跌，我们的实力也跟着跌落——已经快要跌出七阶了。”
“这种情况下，面对十万鼠目獐妖，我们根本不可能正面对抗，哪怕有你这位藩王驻守，破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了一些：“甚至——要是我们在抵抗中，一旦让鼠目獐妖一族遭遇巨大损失，青阳城必然步朔北和凉州的后尘，被屠得干干净净。”
“如此局面下，正面对抗，不利！任敌杀戮，也不行！所以我们其实只有一条路——”柳承畴深吸一口气，“那就是放下武器，和平加入妖族！”
韩朔听完他那番长篇大论的辩白，忍不住摇了摇头：“你倒是说得冠冕堂皇……投降就投降，还和平加入。”
“什么叫投降！”柳承畴的声音又尖了起来，“我这是和平加入！”
“行行行，和平加入！”韩朔摆了摆手，懒得在这个词上跟他纠缠，“你继续！”
柳承畴看着韩朔那副浑不在意的表情，刚积攒起来的气势又泄了半截。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重新变得低沉。
“你是不是以为，我加入妖族，就是为了换取荣华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