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全四先出后门看街。街上没人,他回来闩门,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
「对门赁屋,住进个货郎。」
沈青禾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对门那间屋空了半年,三日前搬进来一个人,白天挑担出摊,收摊收得早。货郎的挑子她见过两回,第二回上头多了两捆新麻绳。
「货郎的麻绳该是旧的。」她说,「旧绳卖相差,才肯摆出来。新绳压箱底,等人定了活再取。摆新绳的货郎,卖的不是绳。」
全四看她一眼:「那咋办?」
「不办。」她说,「他卖他的绳,我买我的绳。」
夜里的动静她也留了心。罗五睡在炉边的草垫上,头底下枕的不是一个枕头,是一截旧鞭杆,鞭杆磨得油亮,睡觉都不撒手。后半夜她起身添炭,听见罗五在梦里说了半个字,车。说完又没了声。
全四的铺子照旧开门,炉照生,锤照落。做铁匠的没有闭门的理,闭门才是招眼。罗五不出摊,全四顺手把摊板翻过来,挂了块「歇一日」的木牌。码菜的手法他学不来,索性不学。
日头升起来,她挎着篮子出了铁匠铺,走到对门摊前,指着那两捆麻绳。
「这绳怎么卖?」
货郎抬起头。四十来岁,面团脸,笑起来眼睛眯着。她问他绳的价钱,他报了个数。报完,她自己心里先过了一遍,虞城的麻绳市价她这两日问熟了,他报的数高出一半。
「怎么比东街贵。」
「俺这绳是井绳。」货郎说,「井绳耐磨。」
虞城的麻绳不分井绳筐绳,一个价钱。她面上不动,又问:「听口音,掌柜的不是本地人?」
「北边的。」货郎笑着,「跑江湖的,哪儿都待。」
她的视线顺势落到挑子底下。挑子分三层,底层压着几把铜锁。卖绳的带锁,锁不用吆喝,锁是等主顾的。
她付了钱。货郎找钱的动作又快又稳,铜钱在指头上码得齐,是个使惯钱的手。她拎着绳走出十几步,借着一个挑水的担子回了下头。货郎没看她的背影,眼睛落在她的脚上。
脚。看脚不看脸,是盯梢的看法。她把这一条记下,步子照旧,拐进了豆行。
一丈麻绳,买回来三样东西:这人不熟虞城的行情,报不出这么离谱的价;找钱的手太熟,不是生手;看人先看脚,是干这行的眼睛。摆摊是幌子,幌子连价都不肯练熟。
午后她去了老掌柜的铺子,定三十石豆走府城的行。账她当面算:豆价、水脚、行栈的佣钱,一笔一笔报出来,报得老掌柜直点头,末了白饶两句要紧的。
「永丰栈昨儿后半夜装了车。」他压着嗓子,「装的瞧着不像豆,麻包捂得死紧,从后门上的车。」
「南边的水路如今什么价?」她顺着问。
「又涨了。」老掌柜咂咂嘴,「行里人说是有大主顾包了船底。大主顾是谁,没人敢打听。」
她谢过,出了铺子。两句话记下,先不碰,摆在一起才有分量。
回骡马店的路上她绕了个弯,进店跟胖掌柜讨了碗水,站着聊了半炷香。聊到北门,掌柜的话匣子又开了。北门夜里开门有日子讲究,初一十五必开,说是给漕栈的车行方便,门卒的例钱分三份,一份孝敬栈里,一份分同伙,一份买酒。她端着碗听闲话,心里记的是日子。初一十五,永丰栈的车走北门,是排好的。
黄昏回骡马店,在院里晾布,看见一辆小轿出北门往北去了。青布直裰的人坐在里头,两手拢在袖子里。轿过门洞,门卒没起身,路引都没翻。轿夫六个,前头四个,后头两个,前后步子对得齐,是换过班的走法,走得远。
钱穆之出城,往北。北边三百里外,是代州。轿子后头半里,缀着一个骑马的,不紧不慢,出城门的时候朝轿子的方向弯了弯腰。给轿子行礼的骑手,是牵线的。
天黑透了,三个人聚在铁匠铺后院。她把三桩事摆出来:报错价位的假货郎,就住在罗五全四对门;腕上带扳指磨痕的京腔人,半月前挨着市口问左耳后有疤的北边汉子,还问过隘城沿线烽台老卒的下落;钱穆之的轿子,今夜出了北门,往北去了。
「三桩事,一桩事。」裴长渊说,「京里的手伸到虞城,县里的眼睛往北挪。问我的,和看你们的,是一条线上的。」
「问汉子,是找人。」她说,「问烽台老卒,是清点证人。两样都问,说明京里那位已经知道当年有人活着,知道活在南边,正沿着塘路一路问下来。」
「货郎怎么处置?」全四问,「要不要俺夜里给他个动静,吓跑了事。」
「不动。」她说,「吓跑一个,京里再派一个,下一个未必这么笨。让他白守。咱们只当不知道,他记的账就永远是错的。」
「那不能拖。」她说,「证词今夜动笔,明日誊清。后日,一个走南,一个走北,虞城不留人。多留一天,对门的账就多记一天。豆行的车队后日辰时发车,路引货单都是现成的,跟着车走,单子里多一个人,谁也看不出来。」
她顺手把后日的事分派了。豆行车队的单子,她今日已把自己添作押货人。罗五全四照旧开铺出摊,越平常越好。对门那一本,她来记,几时出摊,几时收摊,一天两记。
罗五点头,又补了一句他今夜才想起来的。半月前那个问话人给钱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问不问得着都给,是辛苦钱。她听完,把这句也记下了。给钱的人不指望话,指望的是这张门往后随叫随开。
全四把院门的闩检查了一遍,回来时添了一句:「对门那盏灯,前两夜都亮到子时。俺睡前看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云薄,星子密。
「今夜我也看。」她说。
她把剩下两日的事排成一条:今夜她起草样,明夜请罗五全四过目画押,天亮前分装三份,后日辰时发车。日子一天掰成三半用。
三更写证词,四更誊清。她搁笔的时候,脖子已经僵了。全四送她出后门之前,两个人又在门缝上看了一眼。
对门那间屋,黑着。
「亥时还亮着的人,三更没到,灯就没了。」她低声说,「早睡的货郎,要么走了,要么在黑地里守着。」
她回到赁屋巷,吹了自己的灯。黑地里把包袱解开,该带的贴身放了,不该带的归置出来,紧了一道绳。
黑里,她听着对门的方向。那头一点动静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