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赶集日。沈青山凌晨两点起来磨豆腐,磨了四十斤,比平时多二十斤。三等级配比:板豆腐二十斤,嫩豆腐十斤,卤豆腐干五斤。留五斤损耗备用。
柳氏做了十斤嫩豆腐。四块,每块约两斤半。润白,表面没有细纹,手指按下去留浅印。她做完四块用了两个时辰,最后一块比第一块好,压的力道更匀,表面更光滑。她把四块嫩豆腐用软布包好,放进竹筐中层。
沈青禾的卤豆腐干昨晚压满了十二个小时。今早取出来,四块,棕褐色,表面干,没有水渍。她拿起一块掂了掂,沉手,比放进去之前重了一倍的感觉。实际上重量没变,只是密度变了,体积缩了一半,拿在手里就沉。她把每块切成两块,八块半斤装,放进陶罐。罐口布包三层,卤汁不洒。
三点半装箱。板豆腐竹筐底层,嫩豆腐中层用软布隔开,卤豆腐干陶罐放最上层,不压,不碰,不晃。沈青山背上竹筐出门,四十斤压在肩上,麻绳勒着肩膀,走了两里路换了三次肩。
五点半到鸿运楼后门。张跑堂接过板豆腐十五斤、嫩豆腐五斤、卤豆腐干两块。他拿起卤豆腐干用手摸了一下,干,紧实,指甲掐了一下没掐进去。
这是新的?
新的。卤豆腐干,三文半斤,保质三天。
张跑堂把卤豆腐干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底面也干,没有水渍。掌柜会喜欢。掌柜最烦碎豆腐——碎了的不能上桌,上桌了客人嫌。这个不碎,好。他把货收了,记了一笔账。
沈青山把剩下的豆腐装好,背到鸿运楼正门旁边。许文才帮他摆了桌子,比上次煎豆腐那次往左挪了两个位置,离街心更近,人更多。三块豆腐摆在桌上:板豆腐、嫩豆腐、卤豆腐干,并排放。旁边立着价格牌,炭笔写在木板上,字大,三尺外看得见。
街上赶集的人多。卖菜的占了东边一排,卖鱼的占西边,卖草鞋的蹲在墙根底下,卖布的支了个架子。沈青山的三等级摊子一摆出来,十几个人围过来。三块豆腐摆在一起,颜色对比鲜明,白、润白、棕褐。价格牌上三个数字,三种用途。不用吆喝,摆着就是广告。
那个上次煎豆腐那天见过的老妇人又来了。蓝布衫,拎着菜篮,篮里有葱姜猪肉。她先看了板豆腐,再看嫩豆腐,最后看卤豆腐干。眼睛在三块之间来回。
这嫩豆腐是啥?没见过。
嫩豆腐。一文一斤。汤羹凉菜用。含在嘴里化了,不用嚼。
化了?豆腐能化?
您尝。沈青山切了一小块嫩豆腐放在碗里递过去。老妇人接过来,放进嘴里。含了两息,真化了。豆香从舌根涌上来。她睁大了眼。
一文一斤?比板豆腐贵?
贵。但嫩豆腐用豆子少,口感滑。做汤最好。回家烧一锅水,放两块嫩豆腐,撒点盐,不用别的。汤是白的,豆腐是滑的。
老妇人买了一斤嫩豆腐,一文。用布包着放在菜篮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下次赶集还有不?
有。每次赶集都带。
一个穿灰短褐的汉子挤过来,三十来岁,脸黑手粗,一看是干农活的。他没看嫩豆腐,直接拿起卤豆腐干摸了一下。干,紧实,指甲掐不进去。
这硬邦邦的,能放多久?
三天。不碎不坏。切薄片做凉菜、炒菜、零食都行。
三文半斤,贵不贵?他把卤豆腐干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半斤卤豆腐干用的豆子和一斤板豆腐一样多,但脱水加卤汁多了工序。保质三天,食肆可以一次多买,省送货次数。散客买两块回家切薄片,三天吃不完也不坏。总账便宜。
汉子买了两块,六文。铜钱放在桌上,六个,厚,新铸的,亮。他拿了一块直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头。有嚼头。咸的。还有点麻。
花椒和八角。
行。下次还来。他把另一块揣进怀里走了。
钱守正来了。穿绸衫,瘦高,眼睛尖。他走到桌边没看板豆腐,直接拿起卤豆腐干摸了摸。又掂了掂。
保质三天?
三天。切薄片不碎。运输不坏。
我一天用卤味约五斤豆腐。板豆腐做卤味主力,但卤味需要口感层次。钱守正把卤豆腐干翻过来看底面,又闻了闻。板豆腐一层口感,卤豆腐干三层,咸、麻甜、豆香。三层比一层好。客人在卤味里吃到三层口感,会觉得这家的卤味有功夫。
他买了四块卤豆腐干,十二文。铜钱十二个排成一排放在桌上。他拿起一块走了,到钱氏卤味店门口交给伙计。伙计切了薄片,不碎,薄到透光。上桌。客人尝了,咸第一口,麻甜第二口,豆香第三口。客人点了头,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中午收摊。沈青山把桌上剩下的豆腐收好,在柳树下算账。板豆腐卖了十五斤,收入七文半。嫩豆腐八斤,收入八文。卤豆腐干六块三斤,收入十八文。散客收入约三十三文半。加上鸿运楼批发十五斤和钱氏批发三十斤,今天总收入约一百二十文。比平时多了一倍。一倍是三等级的效果。
板豆腐的利润和以前一样。嫩豆腐用豆子省一半,利润反而高。卤豆腐干保质三天,量大利润总额高。三个等级加在一起——总利润比只卖板豆腐多了将近七成。同样多的豆子,多赚七成。多赚七成就等于多撑了七成的时间。
他背着空竹筐往回走,走到村口,赵里正站在那里。但这次脸色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稳。手里拿着一张纸,皱了,被人捏过,纸角有汗渍。
青山。赵里正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沈青山走近了一步才听清。有个事,要跟青禾丫头说。
什么事?
赵里正把纸递给他。纸上有字,赵里正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周、陈、李三家粮商,昨被胡坤召见。今声明:不供沈家黄豆。原因不明。
沈青山接过纸。脸色沉了。孙记降价是价格战,能用质量赢。截断豆子是命脉战,命脉在粮商手里,粮商在胡坤手里。质量再好,没有豆子做不出豆腐。
他往家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走进院子。沈青禾在账本边,抬头,看见他的脸。
怎么了?
他把纸递给她。沈青禾看了一遍。她没说话。沉默了约五息。五息里她看着纸上的字,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三家粮商,同时断供,背后是胡坤。
她把纸折起来,放进怀里。
今天赶集卖了多少?她问。声音没有变。
板豆腐十五斤,嫩豆腐八斤,卤豆腐干六块。总收入约一百二十文。
沈青禾点头。一百二十文比平时多一倍,但数字不救命。救命要豆子。三百斤,够十六天。十六天以后,三家粮商不卖了。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风从山上吹下来。远处田里的麦苗绿了一片。她没有说话。
裴长渊从山上下来,站在院门外。他没进院子,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沈青禾的脸色,又看了一眼赵里正站在村口的背影。他没说话,转身又上了山。有些事不急在这一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