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雨停了。
沈青禾一早就去了赵里正家,她把虞城之行和黄豆货源的事说了。赵里正听完,捋着胡子点头。鲁记布庄,我听说过,老字号的信义商号。你能攀上这条线,是好事。
不光是这个。沈青禾说,里正,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商量。
我想在村里建一个公共的打谷场和仓库。沈青禾从包袱里掏出一张草图。秋收的时候,合作社二十三户的粮统一在这里脱粒、晾晒、储存。统一管理,统一销售,能卖上价。
赵里正接过草图,他看了看,这得占约半亩地。地,谁出?
我出。沈青禾说,我手头有三亩地,拿出半亩来公用,不要钱。
不要钱?赵里正抬头看她,你这丫头,算盘打得精。半亩地换全村的感激,值。
不是算盘。沈青禾说,是实事。秋收的时候如果各户各自晒粮,碰上雨天,损失大。集中管理,能保住七成,七成就是银子,我不能让我的社员亏。
赵里正把草图放下,他说:半亩地的事,我做主,准了。但仓库的材料、人工,从哪儿来?
材料我出一半,另一半各户按地亩分摊。人工,以工代赈,记在合作社的账上。沈青禾说,里正,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当众表个态。
表态?赵里正笑了,让我给你站台?
沈青禾没否认,您站了台,村里人就信,事情就好办。
赵里正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青禾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因为我做的事对。沈青禾说。
赵里正点头,但也不全对,我帮你,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件事,你来了以后,青石村变了。以前村里人像一盘散沙,现在拧成了一股绳。这股绳能挣钱,能活人。这就是最大的对。
沈青禾没接话。赵里正继续说:我当了四十年里正,见过不少能人,但没有一个像你这么年轻,还是姑娘家,你不简单,我想看看,你能把青石村带到哪儿。
里正,沈青禾说,我不带青石村。我带我自己,顺便带着愿意跟我走的人。走到哪儿,算哪儿。
赵里正站起来,三月初三,村里开大会,我当众宣布两件事:一是公共打谷场和仓库;二是合作社的规矩正式写入乡约。以后谁不遵守,按乡约处置。
沈青禾站起身,她朝赵里正鞠了一躬,谢里正。
别谢。赵里正从柜子里拿出一壶酒,这是我自己酿的。三月初三那天,你陪我喝一口。算我把这摊子正式交给你一半。
一半?沈青禾问。
村里的事,还是我做主。赵里正说,但种地的事,以后你说了算。
沈青禾接过酒壶,沉甸甸的,她说:我接。
接下来两天,沈青禾忙得脚不沾地。她要准备大会的材料:乡约条文、打谷场草图、合作社章程、每家每户的地亩册。她让李大牛帮她抄写,李大牛的字不好看,但清楚,她说:字丑没关系,别写错。
错不了。李大牛拍胸脯,我抄了三遍,对了两遍。
再对一遍。沈青禾说。
还对啊?李大牛苦着脸,青禾,你比账房先生还严。
不严不行。沈青禾说,乡约这东西,一个字错了,以后有人拿来说事,我们就被动了。
李大牛乖乖又对了一遍,确认无误,沈青禾才把册子收好。她又去找王木匠,王叔,仓库的架子,您能做多大的?
你要多大?王木匠问。
长三丈,宽两丈,高一丈五。沈青禾说,要能承重,至少两千斤。
能做。王木匠说,但木料要上等,你出银子,我出工,约十天。
十天太长。沈青禾说,五天。
五天?王木匠摇头,赶不出来。
加两个人帮您。沈青禾说,李大牛和张石头,他们有力气,听您使唤。
王木匠想了想,七天。
六天。沈青禾说。
六天就六天。王木匠点头,但你得把料备齐,料不齐,神仙也做不出。
料明天到。沈青禾说,鲁记布庄帮我联系的。
王木匠看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路子越来越野。
不是野。沈青禾说,是活。
三月初三,村里大会。
沈青禾站在打谷场上,今天来的人比春耕那天还多,约八十人。连平时不爱出门的老人都来了。赵里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旁边是沈青禾。他先说话:各位,今天有两件事宣布,第一件事,青禾丫头愿意拿出半亩地,建村里的公共打谷场和仓库,以后秋收,合作社的粮统一在这儿处理。这事,我赞成。
人群中响起嗡嗡声,有人喊:里正,那地要不要钱?
不要。赵里正说,青禾丫头白给,但她有个条件,仓库建好以后,各家都要出人维护,轮值,不能让她一家出力。
应该的!王全第一个应声,旁边的人也跟着点头。
第二件事,赵里正的声音提高了,合作社的规矩,从今天起写入乡约,入了乡约,就是村里的事。谁不守规矩,按乡约罚,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沈青禾往前站了一步,她说:各位叔伯婶子,合作社到今年秋收,如果跟着我种的二十三户,产量没有比去年高至少三成,我沈青禾自掏腰包,把差额补上。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人群炸了,三成?真的假的?这丫头疯了吧?
我不疯。沈青禾的声音压过嘈杂,我用我的地、我的钱、我的名声担保,三成,是最低,若年景好,五成也是可能的。但前提是,你们按我的规矩种,偷工减料,别怪我。
青禾丫头,李老根站出来,我信你。我李家三亩地,今年全按你的法子种。
我也信。张有田也站出来,他的脸还有点红,我昨天差点坏了规矩,是青禾丫头帮我补上的,她要是想害人,不会帮我。
我也参加。翠花婶喊。
算我一个。王全说。
一个又一个人站出来,沈青禾数着,最后,连一些没入社的村民也举手:青禾丫头,明年我们要是跟着种,算不算数?
沈青禾说,今年先让合作社二十三户做样子,明年你们看见了收成,再决定。
赵里正端起酒杯,来,喝一口。祝今年风调雨顺,秋收满仓。
众人举杯,沈青禾也举起酒杯,酒是浊的,入口辛辣,她咽下去,赵里正低声说:丫头,你这步棋,走对了。
不是棋。沈青禾说,是路。
大会散了以后,沈青禾没有立刻回家,她留下来和李大牛一起,把今天登记入社的名单整理好,又多五户。他们交了互助金,画了押。沈青禾把名单锁进木箱,大牛,明天开始,这二十八户的地,你帮我盯着。
放心吧。李大牛说,我天天转,有问题立刻告诉你。
沈青禾点点头,她往家走。路上她看见裴长渊站在老槐树下,他今天没有进山。他说:我看见大会了。
你怎么不进去?沈青禾问。
人多。他说。
以后人多的事,更多。沈青禾说,你总不能一直站在外面。
裴长渊说。他看着她,你今天的样子,像另一个人。
什么人?
当官的。裴长渊说。
沈青禾笑了一下,我还没当官,我只是个村姑,带着一群人种地。
村姑不会说最低三成,用我的名声担保裴长渊说。
那我是什么?沈青禾问。
裴长渊想了想,他说:你是个,能让人跟着你走的人。
沈青禾看着他,她说:你也是。
裴长渊没说话,他把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只木簪,简单,但打磨得很光滑。我削的。的,你头发老散,戴上。
沈青禾接过木簪,温的,她说:你什么时候削的?
下雨天。裴长渊说。
沈青禾把木簪插进头发里,她说:好看吗?
裴长渊说。
就一个嗯?
好看。他说。
沈青禾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她说:裴长渊,你说话能不能多两个字?
他说,很好看。
沈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裴长渊的耳朵尖红了,他转过身,我进山了。
去吧。沈青禾说,晚上给你留豆腐。
裴长渊走了,沈青禾站在原地,摸了摸头上的木簪。她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她的路,才刚开始。她要带着青石村,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丰收,走到更大的世界,走到有一天,她不再只是沈青禾,而是那个让所有人都记得住的人。她笑了,迎着夕阳,走进村子,身后,是她的地,她的家,她的人越来越多,她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满,不是满足。足,是知道明天还会更好,这就够了。
她没有看见,在村口老槐树后面,站着两个人,是大伯父沈大宝和一个穿绸缎的陌生男人。陌生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柄上刻着一个字,沈大宝低声说:胡爷,就是这丫头。
那男人笑了笑,用折扇点了点下巴,有意思,一个乡下丫头,能把一村人拢在手里,沈爷,你斗不过她,不丢人,我帮你。
胡爷想怎么帮?沈大宝问。
她不是要做豆腐吗?那男人收起折扇,让她做不成。不就是几斤黄豆的事?
沈大宝的脸上露出笑容。容,胡爷,您说的是……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那男人转身,走吧,回镇上。我还有几封信要写。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蛇,悄悄滑向青石村。沈青禾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有二十八户社员,有豆腐坊,有春耕,有裴长渊的木簪,够了。但她心里也隐隐有一种预感:平静的日子,可能不会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