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
沈青禾在自家豆腐坊的灶台上摆了一壶热茶,壶是陶壶,陶壶的盖子有一道小裂纹。裂纹不影响使用,使用的方式是倒水的时候手按着盖子。
她今天约了三户人,三户都是来谈改良种植的农户。
翠花婶挨家挨户跑了一趟。跑完了约好今天下午来沈家豆腐坊。来的人,她心里有数:
第一户是王全。王全他爹是村里的老庄稼把式,但王全比他爹还犟:你说啥他不听,但他会去看。看了,他信看到的,不信听到的。
第二户是张有田。张有田家是中等户,不穷不富,劳动力有两个:一个是他,一个是他老婆。两人种六亩地,地的产量是村里平均水平。但他今年想多赚点。赚,是动力。
第三户是李老根。李老根是村里最老实的,老实的方式是他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红过脸,他不是不会,是不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三户,三种性格。三种性格,三种合作方式。
翠花婶传完话的时候还多问了一句:青禾丫头,你约这三户干啥?
开个小会。
小会,啥会?
种植的会。
种植的会,你说啥他们就听啥?
不是听,是看。
看啥?
看账。
翠花婶哎哟嗳了一声,哎的方式是她的标准叹词。叹完以后她没再问,她知道沈青禾的,比大部分人的更重。重,是这丫头的本事。
下午申时,三户陆续到了。
王全来得最早,早了约一刻钟,他扛着一把锄头来的。锄头不是要干活,是习惯。习惯是他出门就带工具。工具,是他一辈子的安全感。
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豆腐坊的布局,从门口扫到最里面。扫完以后他点了头,轻微的。轻微的点头说明他认可这间坊。坊里比一般的豆腐坊干净,干净到地上没有明显的豆渣。豆渣,他以为会有。
张有田来得准时,准时到他进门的时辰和她约定的时辰一样。一样,他的时间感很准,他老婆训练的:迟到就要挨骂。
李老根来得最晚,晚了约半刻。他在路上想了一会儿。想的不是来不来,是怎么说话。说话,他一辈子没在多人场合说过话。
三户到了以后,沈青禾把门关上了。从里面用一根木棍顶着门,顶着的目的是不让外面的人打扰。打扰,是她在开的时候最不喜欢的事。
她站在三人面前,她站在坊里唯一的那张旧桌后。桌子的高度约二尺半,半的桌高让她的视线比三人都高约一寸。一寸的高,不是居高临下,是方便她看见每个人的表情。表情,是她判断他们听懂没有的标志。
今天请三位来,是想谈一个事。她开口的方式是声音不高,高的声音会让老实人紧张。紧张,不利于谈事。
啥事?王全先开口,开口的方式是直接。直接,是他的性格。性格,不是改得了的。
种植的事。
种植,王全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方式是往一边歪。歪,说明他不以为然。不以为然的方式是他种了一辈子地,他不觉得有谁能教他种地。
她看了他一眼,看的方式是平静。平静说明她不打算争论。争论,是让变的开始。
王伯,我今天不是来教您种地的,我是来给您算账的。
算账,王全的表情微微变了。变的方式是从不以为然认真听。认真听,是因为他听懂了两个字。两个字,是他在村里几十年最敏感的事。事,他从来不算清楚。
算账,算啥账?
我算给您听。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两块地。一块是普通种法,一块是她的改良种法。改良种法,是她在试验田里做了一年多的那种。
王伯,您家那三亩地,去年一亩打了多少?
约一百一十斤。
我那试验田,去年一亩打了多少?
约一百八十二斤。王全的嘴抿了一下,他承认。数字,他亲眼看过。看过的数字,他信。
高七成。
七成,王全沉默了约三息。三息以后他说:高是高,但你那法子我学不来。
学不来,为啥?
你那法子用了豆渣、灶灰、堆肥,我上哪弄去?
我帮您弄。
王全的眉毛动了,动的方式是往上挑了一分。一分的挑说明他意外。意外的原因是:沈青禾说,帮意味着不要钱。
我帮您弄,但有一个条件。
啥条件?
您跟着我种,按我的法子来。秋收以后,多出来的粮食,您卖给合作社。合作社按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收。
高市价一成,王全的嘴动了,动的方式是抿了一下又松开。松开以后他说:一成是多少?
以去年的粮价算,高市价一成是每斤多约半文。半文不多,但积少成多。您三亩地多收的粮食,按七成算,是约六百斤。六百斤,每斤多半文,是三百文。三百文,是三钱银子。
三钱,王全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眼珠转了转,他在算:三钱银子,是他约两个月的工钱。两个月的工钱,是他做短工的两个月的收入。
三钱,他没立刻答应,他还在想。想的不是合不合作,是面子。面子是:他跟一个十七岁的丫头,传出去他没面子。
王伯,面子我给您留着。她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的眼神。眼神里,有约三成是犹豫。犹豫,是面子在作怪。怪,她能解决。
您跟我合作,不是给我干活。您是给自己干活。秋收的时候您还是在自己地里种,只是按我的法子来。法子是我出,工是您出。出了工,多收的粮食多卖三钱银子,三钱是您赚的。
王全沉默了约五息。五息以后他开了口,嘴动了约三下才出声。
行,我试试。
,不是,是王全的最大让步。让步,他能接受:试了以后看结果。结果,会让他从变成。
她转向张有田,张有田的眼睛一直在看王全。看的目光约七分认真,认真说明他在听。他不主动问,但他在学。学,是合作的前兆。
张叔,您呢?
张有田的嘴动了一下,看了一下他老婆的位置,他老婆没来。来的只有他。老婆没来,是因为她觉得这是男人的事,她不管。
我家的地,六亩。种法跟现在一样,没改过。
您愿意改不?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王全。王全的表情是,还在观察。观察,他需要有人先走第一步。第一步,是王全。
王全都试了,我也试。
,和张有田嘴里出来的时候,约三分坚定。坚定比多约一分,一分是他老婆在家说了试试吧。说了,是他的支持。支持,是他有底气的来源。
最后是李老根,李老根一直在角落里站着。身体微微前倾,前倾的角度约两分。两分的前倾说明他在听。听的方式是:他不插嘴,他等别人先说完。
李伯,您呢?
李老根的嘴动了一下,嘴唇分开约一分,他想说话。但他没立刻说:他在想要不要加。加的方式是他从来不喜欢,加意味着站队。站队,他一辈子没站过。
青禾丫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约四分低。低的说话方式是他的标志,标志是他说话从来不大声。
你那个合作社,是干啥?
一起种,统一卖。
一起种,怎么个一起法?
一起法是,我出法子,您出工。秋收以后,多收的粮食您们按固定价卖给我。固定价是高于市价一成。
高于市价一成,李老根的眉头动了一下,微微皱。皱,说明他在算:固定价高市价一成,意味着他卖得比赶集更划算。划算,是他想的事。
但我有一个条件。她补充。
啥条件?
我出法子,但法子不白出。
不白出,是啥意思?
意思是,多收的粮食里,有两成归我。
两成,王全的眉毛立刻动了,往下压。压的方式是不同意。不,是反应。反应,是他还没听清。
王伯,您听我说完。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分,她要一下场面。压,她能压:她有数据。数据,能压住。
两成不多,我算给您听。您三亩地去年总收约三百三十斤。今年按七成增产,能收约五百六十一斤。多收的约两百三十一斤。两百三十一斤的两成,是约四十六斤。四十六斤,按去年市价约十文一斤,是约四百六十文。四百六十文,是我从您这里拿走的。
但我给了您啥?法子、堆肥、培训。这三样,市价无价,但成本约二百文。
换算下来,您实际净得多约三钱银子的收入。我实际净得约二百六十文。
我们两家,都赚。
王全的嘴动了,抿了一下。抿,他在算。算完以后他的眉毛慢慢松开,接受,因为他发现这笔账对他是划算的。划算,是合作的核心。
行,我参加。王全先开口了,开口的方式是声音约六分高。高,是接受:他要让别人知道他也参加了。参加,是面子的另一种方式。
张有田点了头,快速的。快速,是跟风的标志。跟风,他需要有人先走。第一步,是王全。
李老根还是没立刻开口,沉默约三息。三息以后他说:
两成,我得跟我老婆商量。
成,您回家商量。商量完了跟我说一声。
会散了,三人从坊里走出去。走出去的时候王全走得最快,他想回去算账。算账,是他接下来几天要做的事。做了,他才彻底信。
她把门上的木棍取下,往上一提。提了约一寸,一寸的高度让门松了。松了以后门自然开,开的方式是一声。
,是门开的声音。也是门关的声音。门开,是开了。开了,接下来是。
沈青禾收完茶具以后,把今天的事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正月初六,王全、张有田加入合作社,李老根待定。合作社成员,三户(含待定一户)。记完以后她翻到待办事项那页,那页上写着:1王木匠扩建坊开工;2改良种子分发;3堆肥原料通知;4下个月再约三户。4的下个月,她用炭笔划了一道。划了以后她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六。六,是她的中期目标。目标,是她下个月的合作社成员数。六户,比现在翻了一倍。翻倍,是她定目标的节奏。节奏,是不大不小、刚好能努力够得着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