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源头和解决源头是两件事。
沈青禾一夜没睡好。没睡好的原因不是怕刘氏,是在想怎么反击。反击要有证据,有证据才能一击致命。一击不致命,刘氏会变本加厉。
她需要证人。
证人要够分量。分量不够的人,刘氏可以抵赖。够分量的人,赵里正。
赵里正的身份是村里的里正,里正在古代村级事务中有裁决权。裁决权意味着他的话在村里有公信力。公信力是谣言的克星。
但她不能只请赵里正。只请赵里正,会显得她仗势欺人。她要请三位老农,村里种地最有经验、最受人尊敬的三位。三位老农加上里正,共四位证人。四位证人当众品鉴她的豆腐,证明她的豆腐没有质量问题。
品鉴要有对比。对比的对象是孙记的豆腐。孙记的豆腐十文一块,她的十二文。价格差两文,质量差多少?她要当众让人看出来。
怎么让人看出来?
看颜色。好的豆腐切面洁白,有细腻的光泽。酸豆腐切面发灰,光泽暗淡。她的豆腐是现做现卖,孙记的豆腐可能是隔夜甚至隔两天的。隔两天的豆腐切面会有细小的孔洞,孔洞是细菌繁殖的痕迹。
闻气味。好豆腐有清豆香。酸豆腐有馊味。馊味在冷天里不明显,但用火烤一下会放大。
尝口感。好豆腐入口嫩滑,豆香浓郁。酸豆腐入口发涩,后味发苦。
她要做的,是把这三点当众展示。
第二天她没去镇上摆摊。没去的原因是时机不对,谣言刚被王二澄清,她需要趁热打铁。打铁的方式是在村里当众做品鉴会。品鉴会的地点选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村里人每天路过的地方,消息传得最快。
她先去找赵里正。
赵里正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晒太阳的方式是搬一把竹椅坐在墙根,手里捧着一只粗瓷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淡了,淡到颜色像白水。白水里漂着两根茶叶梗。
赵里正,有件事想请您做个见证。
赵里正睁开眼。睁眼的方式很慢,慢到像是故意让来人等等。
啥事?
有人在镇上散播谣言,说我的豆腐吃坏了人。我想请您和三位老农当众品鉴一下我的豆腐和孙记的豆腐,看看到底有没有问题。
赵里正把茶杯放到一边。放的方式是轻轻搁在椅子扶手上,搁完以后他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你怀疑是谁传的?
怀疑归怀疑,证据归证据。沈青禾答,今天我只证明豆腐没问题。谁传的谣,以后再算账。
赵里正看了她约三息。三息以后他点了头:我叫上王全、李老根、张有田。这三个人,够分量。
多谢里正。
不用谢。赵里正站起来,袍子上的灰尘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但你记住,今天要是你的豆腐真有问题,
有问题,我认罚。
赵里正没再说话,转身进屋去叫人。
沈青禾接下来去了王全家。王全是最保守的老农,也是之前和她对赌试验田的人。对赌的结果是她赢了,王全当众说过你教我。这次请他当证人,既能证明她的豆腐没问题,也能进一步巩固王全站队的姿态。
王全正在院子里劈柴。劈柴的动作很有力,每一斧下去,木柴都裂成整齐的两半。
王伯,里正请您去村口老槐树做个见证。
见证啥?
有人造谣我豆腐吃坏人,里正想请您当众品鉴。
王全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李老根和张有田也请得顺利。顺利的原因是他们三个昨天都听说了谣言,心里本来就有气,气的是这种谣言坏了村里的名声。青石村好不容易出一个能把豆腐卖到镇上的人,怎么能让人这么败坏?
未时,村口老槐树下围了约三十人。三十人里有青石村的村民,也有邻村来看热闹的。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天性在农闲时节尤其旺盛。
沈青禾在树下摆了一张木桌。木桌上放着两块豆腐:左边一块是她的,右边一块是孙记的。两块豆腐都切成约一寸见方的小块,摆在粗瓷碗里。碗旁边放着两只小陶炉,炉上坐着小铁锅,锅里烧着热水。
赵里正坐在木桌正中的凳子上。王全、李老根、张有田三人坐在他两侧。三位老农的年纪加起来超过一百八十岁,脸上的皱纹比树皮还深。
开始吧。赵里正说。
沈青禾先走到桌前,用手指着自己的豆腐:这一块,是今晨卯时做的。从泡豆到出豆腐,用了约八个时辰。她又指向孙记那块,这一块,是昨日孙记豆腐铺的剩货,今晨我让人买来的。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剩货?
剩货不是罪。沈青禾提高声音,但剩货和新鲜货放在一起,大家就能看出差别。
她拿起一把小刀,先切自己的豆腐。切下去的时候,刀刃几乎没有阻力,像切一块温润的玉。切面露出来:洁白,细腻,有微微的光泽。
她又切孙记的豆腐。切下去的时候,刀刃有点涩,像是切一块放久了的馒头。切面露出来:灰白色,有细小的孔洞,光泽暗淡。
先看颜色。她把两块豆腐举起来,让周围的人都能看见,我的豆腐切面是白的,孙记的切面发灰。发灰的原因可能是点卤过老,也可能是存放时间过长。
王全凑近看了看,点点头:是这理。
她把两块豆腐分别放进两口热水锅里。热水一烫,豆腐的气味被激发出来。左边锅里飘出清豆香,右边锅里飘出一股淡淡的酸味。
再闻气味。她让三位老农轮流闻。三位老农闻完以后,互相看了一眼。李老根先说:右边的,有点馊。
不是有点,是确实有。张有田补充,放久了的豆腐都这样。
最后尝口感。她给每位老农各发了一双竹筷,筷子是她提前用开水烫过的。三位老农先尝她的豆腐,再尝孙记的。
王全嚼了两下,把孙记的豆腐吐到地上:涩嘴。
李老根也吐了:后味发苦。
张有田没吐,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豆腐不能给孩子吃。
赵里正一直没说话。等三位老农都说完了,他才站起来,走到桌前。他先闻了闻两锅豆腐的气味,又用筷子各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完以后,他把筷子放下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豆腐吃过无数。赵里正的声音不高,但能让周围三十人都听见,沈青禾的豆腐,新鲜、无异味、口感正。孙记的豆腐,他顿了顿,放久了,酸了。
人群里爆出一阵议论。议论的内容大致是我就说青禾的豆腐没问题孙记这也太黑心了便宜没好货。
沈青禾等议论声小了一些,才开口:各位叔伯婶子,我的豆腐十二文一块,比孙记贵两文。贵这两文,贵在哪里?贵在新鲜、贵在干净、贵在我每一块豆腐都能经得起品鉴。今天请各位老农和里正作证,我的豆腐,没有问题。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停的方式是目光扫过人群,扫到刘氏站的位置时停了一瞬。
刘氏站在人群外围,脸白得像刚磨出来的豆腐浆。
至于谁在镇上散播谣言,沈青禾继续说,说我豆腐吃坏了王家洼的王二,王二今天也来了。
王二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腰上还缠着那块破布。他走到桌前,对着众人抱了抱拳:我王二,王家洼的!前儿个有人说我吃青石村沈青禾的豆腐吃坏了肚子,那是放屁!我前儿个在家修屋顶摔了腰,没吃过沈姑娘的豆腐。谁在镇上借我的名头造谣,我心里有数,但我不点名。我就说一句:造谣的人,丧良心。
人群炸了。
炸的方式不是鼓掌,是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变大。变大的声音里,有很多人在四处张望,想看看到底是谁在造谣。
刘氏往后退了两步。退的方式是脚跟先挪,脚跟挪完以后身子才跟着动。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怕被人发现。但沈青禾发现了。
沈青禾没有指她。指她会让场面变成泼妇骂街。她要的是让刘氏在众人的目光中自己退走。
刘氏果然走了。走的方式是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离开。她绞在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帕子角上的麻花还没松开。
沈青禾没有捡。
赵里正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这事不会就这么完。
我知道。她答。
你打算咋办?
等她再来。沈青禾把桌上的豆腐残渣收拾进木盆里,来一次,我挡一次。挡到她不敢来为止。
赵里正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欣赏,也有一丝担忧。担忧什么?他没说。
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拍的方式很轻,轻到像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种默认。
品鉴会散了以后,沈青禾在收拾桌子时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有人趁乱塞进来的,上面只有四个字:小心胡家。字迹潦草,墨色未干。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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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青禾把纸条摊在油灯下看。灯光把纸条照得发黄,四个字像四条虫子在纸上爬。胡家,县里最大的地主,也是大伯父沈大宝这些年能在外面混吃喝的靠山。大伯父上次说有些事不是只靠本事就能成的,原来指的就是胡家。她拿起炭笔,在账簿的空白处写下:胡家可能介入,需提前准备。写完后她把纸条凑近油灯,火焰舔上纸角,纸条化成一团灰,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