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文,沈青禾在镇上书铺里站着,站着看一本字帖。
字帖的封面是蓝布,蓝布和赵里正的袍子颜色相近,相近但深,深到像是蓝布浸了墨。封面上的字是蒙学正楷字帖,字帖的名字朴实,朴实到不像是一本卖一百二十文的书,一百二十文在书铺里不算贵,不算贵但也不便宜,不便宜到普通农家不会买。
沈青禾买了,买了的方式是从袖子里掏出一百二十文铜钱,铜钱掏出来的方式是一把,一把约四五十枚,枚数多到书铺老板看了一眼,看了一眼以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方式不是笑,是这小丫头居然买字帖的意外。
意外,但他收了钱,收了以后他把字帖递给她,递的方式是双手,双手递书是书铺的规矩,规矩说明书在他眼里不是普通商品,是敬物。
敬物,她把字帖抱在怀里,抱的方式是贴着胸口,贴着胸口的位置和青玉坠的位置一样,一样意味着字帖和坠子在她胸口重叠了,重叠的位置是心脏上方,心脏上方的东西她用体温捂着,捂着的方式是走路的时候不快,不快是因为字帖在怀里不能颠,颠了书页会折,折了不好看。
不好看,她走得不快,不快到从镇上回青石村约走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比平时慢了约十分钟,慢的十分钟她不心疼,心疼的是字帖。
字帖,一百二十文,这是她给弟弟的第一份礼物。礼物不是食物,不是药,不是衣服,是知识。知识在前世是她最值钱的东西,值钱到她用三年换了一个品种权证书,证书的价值是三年的工资。三年,知识和时间等价。等价意味着知识比粮食贵,贵到她愿意花一百二十文买一本字帖而不是买七升黄豆。
七升黄豆,一百二十文能买约六升黄豆,六升黄豆做的豆腐和腐竹和豆芽合计产值约四千二百文,四千二百文÷一百二十文=三十五倍。
三十五倍的杠杆,但她没有把一百二十文花在黄豆上,花在了字帖上,花在字帖上的回报率她算不出来,算不出来是因为知识的回报率不像黄豆那样可以量化,量化的方式是利润÷成本,知识的回报方式不是利润,是改变一个人的轨迹。
轨迹,青谷的轨迹。青谷十二岁,十二岁的男孩身体弱,弱到每天咳,咳到每天要喝灵泉稀释水,灵泉稀释水让他的身体比两个月前好了,好了约三成,三成的改善体现在他不再每天咳血了,不再咳血意味着他的肺在修复,修复的方式是灵泉里的某种物质在促进他肺部的组织再生。
再生,但她不确定灵泉能彻底治好他。不确定意味着她需要备用方案,备用方案是:如果灵泉治不好,青谷的身体至少要维持到能读书,读了书以后他可以走科举的路,科举的路不需要体力,不需要体力意味着他的弱身体不阻止他往上走。
往上走,科举是一条路。路的起点是识字,识字是字帖的功能。
字帖,她把字帖带回了家,带回了家以后她把字帖放在了青谷面前。
青谷坐在炕上,坐的方式是盘腿,盘腿的方式是他从姐那里学的,姐说盘腿坐可以让腰椎正,腰椎正了写字的手不会歪,手不歪字就正。
正,他在炕面上铺了一块旧布,旧布是柳氏给的,旧布的用途是当写字的垫,垫的作用是防止墨汁(如果以后有墨汁)渗到炕面上。炕面是泥做的,泥的炕面渗了墨以后擦不掉,擦不掉意味着炕面会脏,脏了柳氏会心疼。
心疼,但现在没有墨汁,墨汁她还没买,墨汁约十文一块,她打算下次赶集日买。没有墨汁,青谷怎么写字?
写,沈青禾用炭笔。炭笔是她从镇上买的那两支,五文一支,十文买了两支。两支炭笔一支她用(写账簿),一支给青谷(写字帖上的字)。
炭笔写字帖,字帖的纸面比布面光滑,光滑到炭笔划上去的字迹细,细到比用墨汁写的字小约两分。小两分,但看得清,看得清说明炭笔够用。
够用,青谷翻开了字帖。翻的方式是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到他的手指只在纸面的边缘碰,碰的方式是拇指和食指夹住页角,夹住以后翻,翻的角度约三十度,三十度翻页不会让纸面弯曲,弯曲的纸面不好写字。
不弯曲,字帖摊在旧布上面,摊平了以后青谷看了一眼第一页。第一页是一个字:。
,笔画两画,撇和捺。撇从右上到左下,捺从左上到右下。两画交叉的位置在字的中间偏上,偏上的交叉让字看起来像一个站着的形状,站着的形状是人在站,人站在地上,地是捺的底部。
底部,青谷看了约三息,三息以后他拿起了炭笔。
炭笔在他手里的握法和沈青禾不同,沈青禾握炭笔的方式是前世习惯的握笔姿势:拇指食指中指三指执笔,笔杆靠在无名指上,笔尖朝下。青谷的握法不是这样,他的握法是整只手抓着炭笔,抓的方式像是抓一根树枝,树枝和笔的区别是:树枝粗、笔细。粗的东西整只手抓,细的东西三指执。
三指执,她要教他。
青谷,笔不是树枝,握法不对。
不对,她把炭笔从他手里拿过来,拿过来以后她自己握了一下示范,示范的方式是让他在旁边看,看完了以后她把笔递回去,递回去的方式是笔尖朝下,朝下是他接笔以后可以直接写。
他接了笔,接的方式是模仿姐的三指执,拇指食指中指,笔杆靠在无名指上。模仿,但他的手指不稳,不稳的原因是他握笔的手力气不够,不够的原因是病了太久,太久让他的手指肌肉比同龄人弱约两成。
两成,弱两成的手指执笔,笔在他手里晃,晃的方式是笔尖在纸面上画出的线不直,不直的线不是字,是痕迹。
痕迹,但他在练。练的方式是写,第一遍写出来的歪了,歪的方式是撇太长捺太短,长短不均匀。不均匀,他看了一眼,看了以后他擦,擦的方式是用手指在炭笔痕迹上抹,抹了以后痕迹淡了,淡了但没完全消失,没完全消失意味着纸面上还有残迹,残迹他不在乎,不在乎是因为他要再写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正了,正的方式是撇和捺的长度接近了,接近但不是完全一样,不完全一样是因为他的手还在晃,晃的幅度比第一遍小了约一分。
一分,进步。
第三遍,正了。撇和捺的长度差约半分,半分的差异用眼睛看不出来,看不出来意味着这个写得合格了。
合格,三个字。三个字他从歪到正用了三遍,三遍的方式是:第一遍尝试→第二遍调整→第三遍完成。
完成,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方式不是笑,是咬了一下下唇,咬下唇的方式是他习惯的,习惯的来源是忍,忍咳、忍痛、忍饿。忍的东西多了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做成一件事的时候他咬一下下唇,咬的方式是确认,确认我做到了。
做到了,沈青禾看到了他咬下唇的动作,看到了以后她没有夸,不夸的原因是夸会让他在下一遍的时候紧张,紧张了手会更晃,更晃字更歪。
不夸,但她说了一句:下一个字。
下一个字,字帖第二页的字是。
,笔画四画,两横一撇一捺。四画比的两画多了一倍,多了一倍意味着难度多了一倍。
一倍,他写的时候写了五遍,五遍才正。正的,撇和捺的交叉位置比高了约一分,高了一分让字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头上多了一条线,线是天的意思,人在天下。
天下,他写了和两个字以后手停了,停的方式是炭笔搁在旧布上,搁了以后他的手指松了,松的方式是三指依次放开,食指先松、拇指后松、中指最后,最后的松是因为中指一直在用力,用力完了以后中指的肌肉酸了,酸到需要松一下。
松,但他没有休息,休息的方式是抬起头看姐,看姐的方式是眼睛从字帖上移开,移开以后看着沈青禾的脸,看脸的时间约两息,两息以后他低头,低头继续写。
继续,他写完了第三页的字。第四页。第五页。
五个字,每个字他写了三到五遍,三到五遍以后每个字都正了。正了,他从歪到正的进步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快约一倍。一倍的进步速度说明青谷对字形结构的理解力高,高的理解力让他不需要很多遍就能找到正确的笔画比例。
比例,字形的核心是比例。比例对了字正,比例错了字歪。青谷找比例的方式不是机械模仿,是理解,理解的方式是他看一遍字帖上的范字,看完了以后他在脑子里记住了笔画的长短关系,记住了以后他写,写的方式是凭记忆还原,还原的准确度约八成,八成的准确度意味着他记住了大部分比例但有一小部分靠手感补。
手感,他的手感不好,不好的原因是手指肌肉弱,弱的手感让他写的字有约两成的偏差。偏差他靠多写来纠正,纠正的方式是写完一遍看一遍,看完了再写,写的偏差每遍缩小约一分,缩小到第三到五遍的时候偏差约半分,半分的偏差合格了。
合格,他写了约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他写了五个字,每个字三到五遍,总共约二十遍。二十遍的写字量对初学者来说不少,不少但不多,不多是因为他还在学握笔,握笔的问题解决了以后他可以写得更快。
更快,但她不催他快。不催,是因为写字不是赶活,写字是练,练的方式是慢,慢了才能看清每一笔的起落,看清了才能调整,调整了才能正,正了才是字。
字,她前世在农科院写论文的时候用过很多字,用的方式是电脑打字,电脑打字不需要手写,不需要手写意味着她对字形结构的记忆来自看,看字的方式是看屏幕上的字体,字体是标准化的,标准化的字体没有个人风格,没有个人风格意味着电脑字是机器的字,不是人的字。
人的字,青谷的字有个人风格,风格体现在他写的字的撇比捺短约半分,半分的偏差是他的手感偏差,偏差不是错误,是特征。特征让他的字和范字不同,不同意味着他的字是他自己的,自己的字有辨识度,辨识度是书写个性的标志。
标志,她不纠正他的半分偏差,不纠正的原因是偏差在合格范围内,范围内的偏差是风格,风格不应该被抹掉,抹掉了字就变成了机器的字,机器的字没有灵魂。
灵魂,前世她在论文里写过一句话:品种改良的目标不是消灭差异,是让差异成为优势。这句话现在用在青谷写字上也成立,成立的翻译是:写字的目标不是消灭偏差,是让偏差成为风格。
风格,青谷的字有风格了,风格是半分的撇短捺长,这个风格她记住了,记住了的方式是看了一眼他写的五个字,看完了以后她把字帖合上了。
合上,但青谷没有合,他翻到下一页,下一页的字是。日,笔画四画,一个框加中间一横。框的笔画是竖-横折-横-横,四画围成一个方形,方形里面加一横,横把方形分成上下两格,两格是日的意思,太阳在天上,天上有太阳,太阳一天一天过,一天是一日。
日,他写了三遍就正了,正的速度比前五个字快,快的原因是他已经理解了方形结构的比例,理解了以后写方形的字不需要重新找比例,直接凭记忆还原就行。
还原,进步在加速,加速说明他学习写字的速度曲线不是线性的,是指数的,指数的前几步慢,慢完了以后每一步比前一步快。
快,她要给他更多字帖,更多的字帖意味着更多的字,更多的字意味着更快的学习速度,更快的学习速度意味着他更早能读,读了以后他可以走科举的路。
科举,路很远,远到第一步是识字,第二步是读经,第三步是写文章,第四步是考试,考试的层级从镇上初试到县试到府试到院试,院试过了就是秀才,秀才的资格让她前世对比过,对比的结果是秀才约等于现代的本科毕业,本科毕业的含金量在古代很高,高到秀才是十里八乡的荣誉。
荣誉,青谷能走到吗?能,她判断能,判断的依据是他写字的进步速度,进步速度指数增长,指数增长意味着他的学习效率会越来越高,高到他可能在几年内达到能参加县试的水平。
几年,但她不确定几年,不确定是因为学习速度的指数增长曲线的参数她不知道,参数是初始值和增长率,初始值是他现在的识字量(约零),增长率是他每学一个新字需要的时间减少率,减少率她观察了两遍(从到到地山水日),观察的结果是每遍减少约一分,一分对应的增长率约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这是她估算的值,估算的方式是前世做品种试验时用的经验参数法,参数法的核心是:不知道精确值就用经验值代替,经验值不是精确的,但比猜的准。
准,她用百分之二十的增长率推算,推算青谷在每天练字约半个时辰的情况下,约三个月能写完字帖的全部约两百个字,两百个字写完了以后他可以开始读简单的书,读的书她打算从裴长渊借的那本旧书开始,旧书她已经翻了,翻的结果是书的内容是《千字文》,千字文是蒙学课本,课本的字数约一千,一千字他需要约半年读完,半年以后他可以开始读经,经的内容是《论语》和《孟子》,论语和孟子他需要约一年,一年以后他可以尝试写文章,写文章需要约两年,两年以后他可以参加镇上初试,初试过了去县试,县试过了去府试,府试过了去院试,院试过了是秀才。
秀才,从现在到秀才约四到五年。四到五年,青谷十六到十七岁,十六到十七岁的秀才在古代不算早,不算早但也不晚,不晚意味着这条路走得通。
走得通,但她要支持他,支持的方式是:买字帖、买墨汁、买纸(以后)、买书(以后)、请老师(以后,现在她自己教),买的东西都需要钱,钱的来源是豆腐坊,豆腐坊一个月净赚一两七钱,一两七钱够覆盖他的学习支出约半年,半年以后豆腐坊的净赚可能更高,更高意味着学习支出不会成为负担。
不成为负担,她放心了。放心,但放心不代表不操心,操心是她每天要看他练字,看的方式是在他写字的时候坐在旁边,坐在旁边不是监督,是陪伴,陪伴的方式是她也拿一支炭笔也在旧布上写,写的内容不是字帖上的字,是账簿上的数据,数据她抄一遍,抄一遍的目的是把脑子里的数据转成纸面上的数据,纸面上的数据比脑子里的不容易忘,不容易忘意味着她随时可以查,查的方式是翻账簿,翻账簿比翻脑子快。
快,她坐在旁边陪着青谷写字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件事:青谷写字的时候不咳,不咳的原因是写字需要专注,专注的时候呼吸节奏变慢,变慢的呼吸对他的肺是好事,好事意味着写字不只是学知识,是治病的辅助,辅助的方式是调节呼吸。
调节,她以前世的医学知识判断:慢呼吸可以减少肺部的刺激,刺激少了咳嗽少了,少了意味着肺在修复的时候不会被呼吸的气流反复冲,冲少了修复更快。
更快,写字治咳嗽,这个发现她记在账簿的空白处,记的方式是:青谷练字时不咳,呼吸变慢,对肺有辅助效果,每天练字约半个时辰,持续观察。
观察,持续,她要做的事越来越多,做的事多但每一件都有意义,意义是积累,积累是螺旋,螺旋在上升。
上升,今天上升了一个字帖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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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油灯的灯芯烧到最后只剩一点,一点的光照着青谷的手,手在旧布上写最后一个字,字是。字八画,八画包含了书法的所有基本笔画,点横竖撇捺折钩提,八画在一个字里,一个字包了所有。青谷写完了,灯灭了,灯灭了以后他合上了字帖,字帖合上了以后他的手指在黑暗中动了一下,动的方式是在空气中比划字的笔画顺序,比划完了以后他的嘴角又咬了一下下唇,确认,确认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