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檀木的香气。
季星火定睛看去,站在屏风旁边的那个姑娘,可不就是前几天在医院大厅撞了个满怀的沈南星。
沈南星显然也瞧见了季星火。
她那双清澈的杏眼里闪过一抹藏不住的惊喜,手一抖,端着的红漆木托盘晃荡了一下。
托盘里的紫砂茶盏磕在木壁上,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她有些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子,脸蛋瞬间红了大半。
“南星,毛手毛脚的,像什么样子。”
最上首长条案几后,一个穿着深灰色棉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
林老太爷。
中医研究院的大拿,也是沈南星的亲外公。
沈南星吐了吐舌头,赶紧把茶水搁在案几上,退到了一旁。
她趁着老头子不注意。
悄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对着季星火眨了眨眼睛。
季星火也回了个笑。
林老太爷和沈家是世交姻亲,都是中医圈子里数得着的名门。
这世界还真是够小的。
“老林,你这脾气还是这么臭。”
顾修明大笑了一声,走过去直接拉开一把黄花梨太师椅坐下。
“我今天可是给你带了个好苗子来,你别把人吓着。”
林老太爷哼了一声,抓起桌上的紫砂壶,自己往杯里续了水。
“好苗子?你顾修明在西医那一套上确实有点名堂。”
“但要说带中医的好苗子,你可别在这儿误人子弟了。”
此时,大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个老头子。
有的穿着列宁装,有的穿着长衫,个个气度不凡。
桌子中央摆着一份手写的厚病历,纸张边缘都有些磨损了。
“行了,别扯淡了。”
旁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老教授敲了敲桌子。
“咱们还是先讨论这个病案。”
“患者是机械厂的退休老工人,心肺功能衰竭,胸闷憋气得整宿睡不着。”
老教授叹了口气,“吃了三个月的温阳活血药,非但没好转,反而开始吐粉红色的泡沫痰了。”
大厅里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这是心肾阳虚,水气凌心。”一个老中医摸着胡子。
“应该用大剂量的真武汤,加附子温阳化水。”
“不行,附子有毒,患者现在心脉极度微弱,用了怕是直接闭气。”另一个大夫反驳。
“得先用人参益气回阳,缓图之。”
两派人争得面红耳赤。
林老太爷盯着病历,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显然也没拿定主意。
顾修明在一旁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咂了一口。
他突然伸手拍了拍站在旁边的季星火的胳膊。
“小季,你昨儿在医院也看类似的手术了吧?”
顾修明拔高了嗓门,冲着林老太爷。
“老林,你也别在这儿瞎争了。”
“我这徒弟,在中医理论上也有点自己的见解。”
“让他说说。”
这话一出。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静了下来。
十几个老中医齐刷刷地看向季星火。
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穿着旧军大衣的毛头小子,不少人顿时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顾修明,你开什么玩笑。”
林老太爷把茶杯盖重重往杯上一扣。
“这等要命的疑难杂症,你让一个吃西药的娃娃来掺和?”
“南星,去给顾主任换杯浓茶,让他醒醒脑子。”
沈南星站在屏风后面,有些着急,手绞在白大褂的衣角上。
她刚想帮季星火说两句话,却见季星火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他神色平静,把手里的出诊箱搁在长椅上。
脑海中,【老旧的行医手册】瞬间亮起。
神级望气术只是在病历那几行描述上一扫,无数病理线索就在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
“林老太爷,诸位前辈。”
季星火声音不紧不慢。
“这病历上写着,患者有‘心慌如撞,入夜尤甚’的症状。”
“且每次发作,皆伴有左侧肢体轻微的麻木感。”
季星火看着桌上的病历。
“在中医里,这叫心气不足,血行瘀滞。”
“但如果用西医的视力来看。”
“这根本不是单纯的水气凌心。”
“这是由于风湿性心脏病引发的,左心耳微小血栓形成!”
左心耳血栓。
这个词在这个时代,就算是西医,也只有极少数顶尖专家才能在尸检中发现。
大厅里的老家伙们顿时愣住了。
“小辈,你莫要胡言乱语。”一个老中医皱眉。
“血栓如何能用药石化解?”
“所以我说,诸位单用中药,是本末倒置了。”
季星火指着病历。
“血栓阻塞了二尖瓣口,导致肺静脉高压,这才是患者吐粉红色泡沫痰的根源。”
“一味地用人参、附子强心,只会让心脏搏动更猛,加速血栓脱落。”
“到时候血栓一旦随血流冲进脑部,那就是当场偏瘫,神仙难救!”
林老太爷原本漫不经心地端起杯子要喝茶。
听到这里。
他那双老眼里陡然爆发出雪亮的光。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老太爷声音有些发紧。
“中西医结合,分步治之。”
季星火自信一笑。
“第一步,用西医微创术,通过胸壁小切口,直达心包,行左心耳切除并瓣膜成形。”
“这一步,是为了彻底拔除病灶。”
“第二步,术后患者元气大伤,再用中医的参附汤益气回阳,辅以当归、丹参活血化瘀,固本培元。”
“此乃攻补兼施,标本兼治!”
季星火的声音在这古旧的大厅里回荡。
严密且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医学逻辑,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这些老中医的固有认知上。
“哐当!”
林老太爷手一抖。
那盖碗茶的白瓷盖子,直接从杯口滑落,砸在坚硬的红木案几上。
碎成了三瓣。
半杯滚烫的茉莉花茶直接泼在老头的手背上。
几片绿油油的茶叶沫子粘在他枯干的皮肉上。
他却连疼都忘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张着嘴,直勾勾地盯着季星火。
“中西结合……攻补兼施……”
林老太爷猛地站起身。
由于动作太猛,身后的椅子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嘎吱声。
“妙啊!”
老头大喝一声,山羊胡子直抖。
“这小子的思维,简直是天马行空,却又严丝合缝!”
“西医去其毒瘤,中医固其根本。”
老头几步跨下台阶,一把攥住季星火的手。
“娃娃,你这辩证法,是从哪儿学来的?”
季星火笑了笑,手心有些温热。
“都是平日里看书,瞎琢磨的。”
“胡说!这要是瞎琢磨能琢磨出来,我们这些老家伙成什么了?”
林老太爷激动得拍着季星火的手掌。
他越看季星火越觉得顺眼。
高大挺拔,谈吐不凡,这医术悟性简直是万中无一。
老头子转过头,频频看向躲在屏风后面、脸红得像红富士苹果一样的沈南星。
那眼神,简直恨不得当场把外孙女塞进季星火怀里。
“顾修明,你这老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收了这么个宝贝徒弟!”
老头子笑骂了一句。
顾修明端着茶杯,得意地直哼哼,下巴抬得比天高。
整个下半场交流会,彻底成了季星火的个人展示会。
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的提问,季星火都答得滴水不漏。
临近傍晚。
大伙儿才意犹未尽地陆续散去。
季星火推着二八大杠,刚走到大院门口的影壁墙下。
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追了出来。
“季大夫!”
沈南星有些微喘地停在他车后座旁。
北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刘海。
她脸颊红扑扑的,一双手有些局促地背在身后。
“沈姑娘,还有事?”季星火转过头。
“这、这个……”
沈南星咬了咬下唇,说话有些结巴。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用蓝色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到季星火面前。
“这是我爷爷(外公)让我给你的。”
“他说……这书留在林家也是明珠暗投,给你才算有了用处。”
她把布包往季星火手里一塞,手心有些细密的汗珠。
“你、你收好,我先回去了!”
说完,沈南星红着脸,转头一溜小跑地进了大门。
季星火站在风雪后的余晖里。
打开布包的一角。
一本散发着陈年墨香、纸页泛黄起毛的古籍。
《内经秘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