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舒晏手腕一翻,一面银白小木旗夹在两指指尖。
旗面不过巴掌大小,银白布帛上绘着繁密的灵纹,旗杆是一截看似寻常的桃木,上面细细刻着引雷符文,从杆顶一路盘旋到杆底。她将那面小旗往下一扎,指尖灵力一催,旗杆没入下方泥泞的土壤中。
小旗插入地面的瞬间,迎风暴涨。
旗面猎猎翻卷,越变越大,银白布帛翻涌如浪,不过两三息之间便从巴掌大小涨至丈许方圆,飘扬的旗帜如同一片银色的云,笼在葫芦上方,将天穹劈落的深紫雷柱尽数引向自身。
“滋啦——!”
雷光劈上银白旗面的刹那,刺目的紫芒沿着旗面上的灵纹疯狂游走,整面旗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紫光闪烁,如同被烧红的铁片,在墨色天穹下发出刺目的光芒。
而旗杆以及旗杆插入的土壤附近却是另一番景象。
紫雷顺着旗杆向下倾泻,桃木杆身以飞速被雷光电得焦黑,树皮炸裂,木质炭化,连带着插旗的那一圈泥土都被雷光灼得焦黑龟裂,发出刺鼻的焦糊气息。
但旗面本身并未燃烧。
那些绘制在银白布帛上的灵纹,在雷光游走的瞬间便亮了起来,如同一张张开的嘴,将劈落的雷电一口一口吞入布帛之中。
方舒晏眯了眯眸子。
一面小旗撑不了多久。旗面上的灵纹已经在雷光的冲刷下开始模糊,布帛边缘泛起焦黄,眼看着再过几息就要撑不住了。
于是她挥手又是一面小木旗,扎入另一个方位。
接着是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
五面银白旗帜错落分布在葫芦四周,将天穹劈落的雷柱分流引走,如同一朵绽开的银色花瓣。
分担之后,每一面旗帜承受的力量便小了许多。
雷光在五面旗帜之间来回跳跃、分流、被吞噬,深紫色的天雷像一头被围困的猛兽,在五道银白屏障之间横冲直撞,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不知过了多久。
雷声渐歇。
五根焦黑碳化的木杆在同一瞬间齐齐断裂,炭渣碎屑被残余的雷风一卷,化作漫天黑色的飞灰,散入墨色天穹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失了支撑的旗面在风中晃了晃,从丈许方圆急速收缩,变回巴掌大小,带着时不时跳闪的深紫色电弧,“唰”地一下依次飞回方舒晏掌心。
猝不及防被这天雷余威电了一下,方舒晏抖了抖,只得飞快地将五面小旗纳入储物戒。
好东西,好东西。以后找机会‘卖’给两位哥哥炼体,付费电击,值得拥有。
‘第一层’雷劫结束。
墨色天穹之上,那片被雷柱撕开的裂口,荧绿色电弧密密麻麻的簇在周围,似是想要将这个裂口缝合收拢。
方舒晏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抓紧时间,屈指一弹。
一道水色的灵光自她指尖飞出,如同一尾游鱼穿过漫天飘散的灰烬与残雷,精准地融入那只刚与天雷角力一场的葫芦之中。
葫芦猛地一震。
表面那些深蓝色的灵纹像是被注入了活水一般,顺着葫芦的弧面急速流淌,华光大盛。
原本被雷光灼得有些黯淡的纹路重新亮了起来。
下一瞬,葫芦口朝下翻转。
葫芦口内涌出一片澄澈的幽蓝色光华,如同一匹被月光浸透的薄纱垂落而下,覆向下方那些苍老的、佝偻的、摇摇欲坠的身躯。
那光华笼罩之下,一缕缕浅蓝色的魂影从凡胎肉身的眉心缓缓飘出。
十数道灵魂浮起,如被春风托起的轻羽,安静地、顺从地,向着葫芦口飘去。
他们的面容在幽蓝之中褪去了白发与皱纹,重新变得年轻、舒展,像回到了这场灾祸之前的样子。
王子俊的灵魂飘在最后头。
他回头望了一眼,隔着那层光幕,看见自己的肉身失力栽倒在地,像一截被抽去了筋骨的木桩,软软地歪向一旁。
吴禾儿挪了过去。
她佝偻着腰,替他将衣领正了正,又将他垂落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抚过,像是要将他最后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满头白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动作迟缓而温柔。
似是察觉到了,她抬起头。
迎上她爱人的目光。
她的双眼已经浑浊,但她还是朝着那个方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王子俊伸了伸手。
像是想拉住什么,像是想说些什么。
那些话也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妻子那张苍老的脸,然后转过身,融入葫芦口中那团微凉的幽蓝光晕里。
半晌——
“哈……”
一声寂寥的笑声,从下方废墟里飘了上来。
那一声,听得方舒晏头皮一阵发紧。
她低头望去,看见吴禾儿跪坐在母亲和丈夫的尸首中间,满头白发铺散在肩头,她佝偻的背脊一颤一颤地抖着,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方舒晏沉默了片刻,望着下方那个满头白发的妇人,声音放得很轻:“禾儿夫人……你——”
吴禾儿枯瘦的胳膊强撑着,将身子挪了个方向,朝着方舒晏所在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叩在碎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多谢方真君。”她的声音很平,像冬天结冰的河面,没有一丝裂痕,“救了俊哥,救了子英哥,救了木坪县那么多人。”
她顿了顿,又叩了一个头,这次更深。
“不管结局如何,您已经仁至义尽了。禾儿、禾儿不打算走了。”
“禾儿胆子小。”她的白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见她的表情,“我的娘在这儿,孩子也在这儿……我要留在这里陪他们。”
方舒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她望着下方那个虔诚跪拜的白头发妇人,望着她膝边那两具安详的尸首。
低低应了一声:“……好。”
吴禾儿没有再抬头。
她重新俯下身,将头靠在母亲冰凉的肩窝里,像小时候那样蜷缩在母亲怀里。
呼吸越来越慢。
越来越轻。
直到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