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关的城门半掩着,昏黄的灯笼在门楼上随风摇曳,将斑驳的砖影拉得老长。方舒晏踩着满地碎石,一步步踏入城内,身形高挑挺拔,约莫七尺有余,月白色的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极低。守城门的兵卒早已缩回了岗亭,只留一盏孤灯,对她的出入视而不见。
城内比关外更显冷清,街道两旁的铺面大多闭门落锁,漆皮剥落的门板上爬满岁月的痕迹,唯有零星几家挂着褪色的灯笼,昏光透过窗纸,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方舒晏随意走了半条街,在一家挂着“悦来客栈”幌子的门前停下,屈指轻叩木门,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敲什么敲!深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门内立刻传来小二骂骂咧咧的声音,伴着拖沓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那小二敞着衣襟,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睡意,眉头拧成一团,正要继续抱怨,目光扫到门外的人影时,却骤然噤声,连张着的嘴都忘了合上。
昏淡的月色落在来人身上,月白色斗篷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挺翘的鼻尖,以及抿成一线的淡粉色唇瓣。肌肤胜雪,在夜色里白得近乎发光,连露出来的一截脖颈都细腻得不见纹路。小二心头猛地一跳,竟生出几分恍惚,仿佛是误见了月下临凡的仙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呆立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 —— 这靖安关虽偏僻,却也常有过路修士落脚,哪里来的什么仙人。眼底的惊艳瞬间褪去,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讪笑,腰杆也不自觉地弯了弯:“仙子,是要住店吗?”
方舒晏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起手。一节素白的手腕从斗篷下伸出,指尖纤细,如玉雕成,正捏着一颗莹润的下品灵石,石身泛着淡淡的灵光。她将灵石往前递了递,声音隔着斗篷传来,清泠如碎玉,带着几分疲惫:“来间打扫干净的僻静屋子。这颗,够吗?”
“够的够的!太够了!” 小二眼睛一亮,连忙伸手接过灵石,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玉质,又慌忙缩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愈发狗腿,“仙子您放心,咱这客栈虽小,上房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有!”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路,脚步轻快了许多,嘴里还不停歇地夸张介绍:“您看咱这楼梯,都是上好的青冈木做的,走起来稳当!楼上的上房临着后院,就您一位客人,安静得很!院里还种着几株老桂树,就是这会儿不开花,不然香气能飘满整间屋子……”
方舒晏跟在他身后,脚步轻缓,肩头的小白鸟翎歌安安静静地伏着,金瞳半眯,对小二的聒噪充耳不闻。
不多时,小二便引着她到了二楼最里间的客房前,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又殷勤地想要推门进去收拾:“仙子您稍等,我再给您检查检查……”
“不必了。”
方舒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她越过小二,踏入客房,反手便要关门。在门板即将合上的瞬间,她停下动作,隔着门缝,淡淡补了一句:“好了,无事不要来打扰。”
话音落,木门 “哐当” 一声紧闭,隔绝了门外的一切声响。
小二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掂了掂手中的下品灵石,嘟囔着转身下楼去了。这过路的女修看着不好惹,还是少招惹为妙。
门外小二的脚步声渐远,最终隐没在楼下的昏暗中。
方舒晏眸光一凝,周身气息陡然沉敛。她并未急着卸去防备,而是抬手结了个简易的诀印,指尖灵光一闪,一缕淡金色神识便如蛛网般铺开,先是扫过整间客房的梁柱、窗棂与床底,又循着墙壁缝隙探入,连桌角的暗格、门后的夹层都未曾放过。
一圈探查下来,神识只触到满室的陈旧气息 —— 木梁上的蛀洞、窗纸的霉斑、桌椅的磨损,皆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并无半分灵力异动,也未察觉任何窥探的气息。
方舒晏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
她抬手摘下头顶的兜帽,墨色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遮住了肩头的大半。此刻,她的整张面容终于显露出来,一双眸子清润灵动,顾盼间自带流光,瞬间为整张容颜添了几分灵动风华,衬得那莹白如玉的肌肤愈发清隽出尘。
三日未曾休整,她眼底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眸光清亮。指尖轻轻抚过颈侧,将伏在那里的小白鸟翎歌稳稳捧起,掌心的温度让小家伙惬意地蹭了蹭。
“下来吧。” 她温声说着,将翎歌放在靠窗的桌案上。
紧接着,她屈指轻弹储物戒,一抹灵光闪过,一套莹白的玉质茶具便凭空出现在桌案中央。茶釜、茶盏、茶荷一应俱全,皆是上好的温玉所制,触手生温。方舒晏指尖灵力催动,茶釜中瞬间浮现出澄澈的灵泉之水,转瞬便沸,她又取了少许随身带的青蕊茶投入,茶香清冽,瞬间驱散了客房的陈旧之气。
她先取了个小巧的玉盏,斟了半盏温热的茶水,推到翎歌面前;又给自己斟了一盏,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入喉,一路暖到丹田,三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方舒晏抬眼,便见桌案上的翎歌正歪着脑袋,金瞳亮晶晶的,小巧的喙尖沾着水珠,正低头啄饮玉盏中的茶水,那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模样竟透着几分憨态可掬。
忍俊不禁的笑意漫上唇角,方舒晏看着它,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安抚:“赶路三日,辛苦你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寂静的街道,眸色微沉:“只是这靖安关,似乎并非适合歇脚之地。休息片刻便好,明日我们还要继续赶路。”
说着,她看向铺着粗布被褥的床榻,笑意更深:“今日这床榻,便让给你了。我打坐调息一番,足矣。”
翎歌似是听懂了她的话,饮完最后一口茶水,竟半点不推辞。它抖了抖洁白的羽毛,甩掉喙尖的水珠,随即展开双翼,以一种颇为神气的姿态,“扑棱” 一声飞到床榻正中央,稳稳落下。
那小小的身子占了整张床榻的中心,脑袋微扬,金瞳看向方舒晏,分明是一副 “这地方归我了” 的独占模样。
方舒晏被它这副模样逗得失笑出声,摇摇头:“罢了,便真让给你,好好休息吧。”
话音落,她再次催动储物戒,一枚巴掌大的白玉蒲团缓缓浮现,落在客房中央的空地上。蒲团表面刻着淡淡的聚灵纹路,甫一落地,便有微弱的灵气萦绕。
方舒晏敛了笑意,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凝神。
周遭的喧嚣与疲惫渐渐远去,她分出一缕神识,缓缓探入识海之中。
识海之内,仍是那片浩瀚无垠的汪洋,海面平静如镜、不起半分涟漪,碧波泛着淡淡的莹光,如揉碎了漫天星子沉于海底,水天相接处晕着一层朦胧的柔光,似雾似纱,缥缈又梦幻。远方海平面上,隐约可见一片金色沙滩的轮廓,沙粒泛着细碎的金光。
方舒晏的神识化作一道与她本体一般无二的身影,立于海面之上,衣袂随识海的柔风轻轻飘动,发丝间似沾了细碎的光尘。她极目远眺了片刻,确认周遭与上次所见一致,便不再迟疑,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如翩跹蝶影,衣袂翩跹间掠过海面,激起一圈圈泛着莹光的涟漪,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进这片泛着柔光的浩瀚识海之中,如游鱼般缓缓向海底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