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朝殿门望去。
仅一眼,满殿妃嫔,皆是一怔。
门外日光正盛,落在皇帝萧宸彻身上,还未看清面目,已感受到那股慑人的威仪。
只不过,平日时刻留意圣驾的后宫群姝,此刻竟无一人注意到他。
一双双美目,反倒落在他身侧那人身上,连呼吸都忘了。
女子一身素白衣衫,未戴半点珠翠
长发仅用一根白瓷簪束起,简简单单一身素色,反而压倒了满殿珠环翠绕的贵气。
她生了一副极净的眉眼,净得像刚出窑的甜白瓷,不见一丝画押跟纹饰,唯有釉下隐隐的素光。
可那份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冷冽跟贵气,却瞬间让满室珠光宝气,沦为俗粉。
她并非美得不似凡人,但却冷得不像活人。
活像一尊千年玉雕,美则美矣,可就是少了一丝活气儿。
连靠近,都怕惊扰了那份不属于人间的寂静。
众人正想着,就见一身常服的皇帝把手轻轻搭在她腰侧。
妃嫔们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在心里喊道:“皇上,别碰!碰坏了可赔不起!”
贵妃的扇子“啪”地砸在金砖上,一双凤目死死钉在那道素白身影上。
心头的酸妒,如疯草般蔓延,恨不得上前撕烂那张脸。
平日里淡漠威严的皇帝,竟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出的柔和。
一路护着她,姿态自然,却已经是无声的偏爱。
皇帝携她行至殿中,方才驻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身侧之人身上,声音是少有的温和:
“这位是新晋封的昭仪娘娘,赐封号——莹。”
此言一出,殿内静得可怕。
贵妃猛地攥紧手帕,以为是自己听错。
一入宫便赐封号,还是头一次听说。
皇后与众妃嫔起身行礼,皇帝微微颔首,独自向御座走去。
阮若慈站在原地,见皇后投来目光,她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个不深不浅、不卑不亢的礼。
“民女阮若慈,见过皇后娘娘、各位主子。”
声音清冽如玉瓷相击,又脆又淡,又冷又稳。
贵妃眼角斜斜地剜过去,目光锋利得能刮下一层皮。
好一个阮若慈!
好一个见面便占尽风头,连礼数上都不吃亏的野路子美人!
她正要开口,治阮若慈一个礼数不周的大罪,却见皇帝落座后,目光仍落在殿中那道素白身影上,语气中带着不寻常的笑意,再次宣告:
“从今往后,阮若慈就是朕的昭仪,入住翠微宫,封号暂定为——莹,‘素骨凝脂胜白瓷,冰光莹澈照宫帷’……”
他没念完。
可满座妃嫔,谁不知道这首诗的后两句?
贵妃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冰冷。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那诗的后两句是:“纵有群芳争艳处,不及此玉照殿辉。”
这是拿她比作——玉?
拿满宫妃嫔比作——群芳?
贵妃倏然起身,珠钗乱颤,终是按耐不住:“皇上!”
殿内骤然一静。
她款步向前,唇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却是冷的。
广袖轻抬,指向身后神色各异的妃嫔,语气绵里藏针:
“臣妾斗胆,九嫔之首的昭仪之位,空了足足两年,多少姐妹眼巴巴地盼着,竟抵不过一个新人盈盈一拜?”
她微微一顿,不敢跟皇帝对视,怕忍不住落下眼泪,转而看向皇后,目光灼灼:“皇后娘娘,您就没什么话想对皇上说?”
一句话,把皇后架在火上烤。
若皇后附和,便是跟皇帝作对,帝后离心,后果不堪设想。
若皇后不表态,便是纵容新人僭越,寒了六宫的心。
满殿目光齐齐投向皇后。
阮若慈静静立在原地,神情清淡,漠然无绪,好像被架在风口浪尖的人并不是她。
唯有鼻尖轻轻颤动,似在捕捉无形之物。
她不动,不笑,不语,便将这满宫的纷杂人心、万般情绪,缓缓吸进肺里。
随后,那双干净如瓷的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微光。
皇后垂眸,轻轻放下茶盏,再次抬眸,已是端庄得体的笑意。
她先是看了一眼阮若慈,又看向贵妃,语气温和:“贵妃此言差矣。”
贵妃身子一僵。
皇后缓缓起身,向皇帝微微行礼,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皇上既有旨意,自是有皇上的道理。”
“莹昭仪容貌清绝,气质如冰玉,臣妾以为,赐其昭仪之位,妥当。”
贵妃脸色煞白,笑意全无。
皇后笑意不减,目光温柔得望着皇上:
“莹昭仪的封号,是皇上亲自拟定,自然错不了,贵妃年轻不懂事,做事莽撞……”
“刚才那番话,听上去像是质疑皇上的眼光,实则却是为六宫姐妹抱不平……”
轻飘飘几句话,把贵妃的“仗义执言”尽数打成了“拈酸吃醋”。
贵妃胸口剧烈起伏,柳眉一蹙,瞬间清醒过来,不能着了皇后的道!
她突然跪下:“臣妾绝无此意,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
皇帝声音不重,却像一柄重锤,压得人不敢呼吸。
贵妃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心头一凉。
她在他身边陪伴七载,太熟悉这样的眼神。
不是怒,而是厌。
是嫌她聒噪,不识大体,不够懂他,不够温顺的厌。
可很多事,本就懂不了,也做不到。
他有了新欢,还明目张胆的偏宠,试问哪个倾心相待的女子,能做到真正大度?
“贵妃既有协理六宫之权,往后便多费心宫规礼仪上。”皇上语气极淡,“这些争风吃醋、有损身份体面的话,不必再提。”
争风吃醋?
短短四个字,像四记耳光,扇得贵妃脸颊火辣。
她死死咬住下唇,俯身磕头,声音里带着倔强的哭腔:“臣妾……谨遵皇上教诲。”
起身时,她忍不住回头,狠狠剜了阮若慈一眼。
原本垂眸的阮若慈,突然抬眸,视线跟贵妃相触的刹那,竟轻轻弯了弯嘴角。
不是笑。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贵妃心头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想再次看清,可阮若慈已垂下眼睑,依旧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