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斌那件廉价的灰西装揉得像咸菜干。
袖口蹭着一小块黑油印子。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熬得通红,里头全是血丝。
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白。
沈幼微赶紧站起来。
从旁边的木桌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你别急,慢慢说。谈对象不是好事吗?”
她微微皱眉。
沈斌这小子从小被继母惯坏了,眼高手低,平时在镇上游手好闲。
能谈个正经对象,收收心,她心里还是替他高兴的。
“好啥呀!”
沈斌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喝得太急,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咳咳!”
他猛咳了两声,抹了把脸上的汗。
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瞟向站在烤炉旁的陈牧海。
陈牧海双手环抱。
靠在烤炉边,没吭声。
深邃的眼眸盯着他,看不出喜怒。
炭火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我俩感情挺好。”
沈斌声音打着颤,“那闺女叫小芳,是个护士。可、可她家不行啊!”
他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爸妈嫌弃我是乡下户口,嫌我没正经工作。是个混子。”
“今天他们家在市里那家‘金海湾’大酒店摆了桌酒。”
沈斌急得直拍大腿,啪啪作响。
“说是请我吃饭,其实就是鸿门宴!”
“他们说了,今天要是拿不出让他们满意的条件。”
“就逼着小芳跟我分手,以后都不准我再见她!”
沈斌吸了吸鼻子,眼泪掉下来。
砸在沾了灰的皮鞋面上。
“咱爸那脾气,一听这事气得高血压都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我实在没招了啊……”
他猛地抬起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看着陈牧海。
“姐夫!我知道以前我不懂事,得罪过你。”
沈斌咬了咬牙,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
“但你现在是大老板了,你认识人多。你能不能……能不能跟我去趟市里?”
“帮我撑撑场面?”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海风吹过蔷薇花丛,叶子沙沙作响。
沈幼微看着弟弟这副窝囊样。
心里有些不忍。
她叹了口气。
转头,有些犹豫地看向陈牧海。
“牧海……”
她小声唤了一句,没敢多说。
这事儿毕竟是沈家自己的烂摊子。
当初断亲的话是陈牧海亲口说的。
他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陈牧海把手里那把刷油的刷子扔在烤盘旁。
“当啷”一声轻响。
他没看沈斌。
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红塔山。
深吸一口。
青灰色的烟雾在昏黄的壁灯下盘旋。
他这辈子最看不上的就是沈斌这种软骨头。
但转念一想。
这小子虽然混账,好歹是沈幼微的亲弟弟。
要是真在市里被人踩在脚底下,打的也是他陈牧海老婆的脸。
这门亲事,要是女方是个好的,帮一把也无妨。
要是对方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那也得让他死个明白。
“去洗把脸。”
陈牧海吐出烟圈,声音低沉冷硬。
没半点多余的情绪。
“把这身破烂衣服换了。去车里拿套我的西装穿上。”
沈斌愣了一下。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两秒钟后,他猛地反应过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姐、姐夫!你答应了?!”
他狂喜着往屋里冲,“我这就去!马上换!”
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在门框上。
陈牧海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铁桶里。
火星子嗞啦一响。
他解下腰上的白围裙,随手搭在藤椅上。
转头看着沈幼微。
“带着念念早点睡。我带他去市里走一趟。”
他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大掌带着温热的力度。
“放心,丢不了人。”
沈幼微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感激。
“你别发火。好好跟人家说。”
陈牧海大步跨出院子。
没走向那辆桑塔纳。
他走到安保室门前,屈起手指敲了敲玻璃。
“笃,笃。”
“海柱。”
张海柱拉开门,军大衣披在肩上,刀疤脸紧绷。
“老板。”
“调十辆最顶配的冷藏重卡。”
陈牧海双手插在兜里。
海风吹起他灰色毛衣的下摆。
眼底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给我洗得锃亮。”
张海柱愣了一瞬。
大半夜的调重卡?
“带货吗?”他问。
“不带货。”
陈牧海嘴角扯起一抹狂妄的冷笑。
“跟我去市里。”
“接个亲。”
一小时后。
十辆通体雪白的进口冷藏重卡。
车身上印着巨大的蓝色“深蓝海鲜”Logo。
排成一条长龙。
在漆黑的国道上轰鸣疾驰。
巨大的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低沉的咆哮。
车队前方,是一辆黑色的虎头奔开道。
市中心,“金海湾”大酒店。
这会儿正是晚饭饭点,门口豪车云集。
二楼的豪华包厢里,冷气开得足。
圆桌旁,坐着一对中年夫妇。
女的烫着小卷发,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满脸的刻薄相。
男的端着茶杯,啤酒肚腆着,地中海发型油光水滑。
小芳坐在旁边,低着头,眼眶红红的,一言不发。
“这都几点了!还来不来!”
小芳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骨瓷茶碗直响。
“我就说那乡下小子不靠谱!连个车都没有,难不成走着来?”
她瞪了女儿一眼。
“小芳,我可告诉你。”
小芳妈压低声音,语气尖酸。
“今天他要是拿不出三十万的彩礼,还有市中心一套全款房。”
“这门婚事,你想都别想!”
“我养你这么大,可不是让你去渔村受苦的!”
小芳把头埋得更低了。
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妈……沈斌他对我挺好的。我们俩……”
“好能当饭吃啊!”
小芳爸放下茶杯,重重咳了一声。
“你看看你表姐,嫁了个包工头,现在出门都是小汽车。”
他挺了挺啤酒肚。
“你找个街溜子,以后咱们家的脸往哪搁?”
话音刚落。
“轰隆隆——!”
酒店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重型柴油机轰鸣声。
连包厢里的玻璃窗都跟着微微发颤。
小芳爸皱着眉头站起来。
走到窗边往下看。
只一眼。
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他都忘了喊疼。
“这……这特么是啥阵势?”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楼下的大马路上。
十辆巨大的白色重卡,首尾相连。
硬生生把酒店门前那条宽阔的街道给堵得水泄不通。
清一色的全进口奔驰卡车头。
引擎盖在路灯下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那气派,比什么豪车车队都要震撼百倍。
路过的行人都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最前面那辆黑色虎头奔的车门推开。
陈牧海大步走下来。
他没穿那件灰毛衣。
换了一身铁灰色的暗纹西装,没系领带,领口微敞。
皮鞋踩在酒店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上。
沈斌穿着件有些偏大的名牌西装。
像个小跟班一样,缩在他身后。
头发梳得流光水滑,但腿肚子还是忍不住打颤。
“走。”
陈牧海没理会酒店门童惊恐的眼神。
大步流星,直奔二楼包厢。
“砰”的一声。
包厢那扇雕花厚木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
力道不小,门轴发出“嘎吱”一声抗议。
屋里冷气扑面。
陈牧海大长腿迈进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