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七分。
治疗室里的呵斥声突然停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最里面的三号牙椅。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规培生举着手里的牙钳,钳口夹着一颗完整的、带着一点牙槽骨的低位阻生智齿。牙齿表面光滑,牙根完整,没有一点断裂的痕迹,甚至连牙龈撕裂的痕迹都没有。
我…… 我拔出来了! 他声音颤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完整的!一点都没断!
短暂的寂静之后,治疗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厉害啊小周!
太牛了!第一次拔阻生齿就能这么完美!
这下可赚大了!
规培生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祝贺着。张老师走过来,拿起那颗牙齿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
不错。 他拍了拍小周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确实是完美的拔牙。今天给你加300 积分。
其他带教老师也纷纷走过来,脸上的焦虑和阴沉一扫而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王主任甚至特意从办公室走出来,笑着对小周说:好样的!年轻人有前途!好好干,以后口腔科就是你们的天下。
整个科室都沉浸在一种诡异的轻松氛围里。
陈子杨站在人群外面,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切。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些带教老师的反应,根本不是看到学生进步的欣慰。他们的笑容里,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 怜悯。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走廊尽头。
林墨站在最偏的那个杂物间门口,穿着白大褂,脸色苍白。她看到陈子杨看过来,立刻伸出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力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过来。
陈子杨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林墨,林墨也看着他。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警告,还有一丝急切。
几秒钟后,林墨转身推开杂物间的门,消失在了里面。
看什么呢? 李老师走过来,拍了拍陈子杨的肩膀。
没什么。 陈子杨收回目光,装作不经意地问,刚才那个小周,拔得真的很好吗?
那当然。 李老师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完美的拔牙。角度、力度、时机,分毫不差。我干了二十年,也不敢说每次都能拔得这么完美。
他顿了顿,看着陈子杨,意味深长地说:你要是也能拔出这么完美的牙,我直接给你 300 积分。比你在这干三十天都多。
300 积分。
陈子杨心里一惊。
这已经不是高奖励了,这是天价。
一颗牙,300 积分。
这背后一定藏着什么可怕的代价。
好了,下班吧。 李老师看了看表,松了一口气,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周六,大家休息一天。但是不能离开口腔科。
话音落下,所有带教老师几乎是同时收拾东西,快步走出了治疗室。他们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地方。
规培生们也陆续离开了。只有小周还留在原地,兴奋地拿着那颗牙齿看来看去,时不时地笑出声。
陈子杨走到护士站,签了到。今天他只是观摩,没有干活,获得了 10 个基础积分。
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值班室。 李老师说。
口腔科的值班室在走廊的最尽头,和杂物间挨在一起。房间不大,摆着两张上下铺,已经有一个男生住在里面了。
这是安东,口腔专业的规培生,比来得早,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 李老师指着那个男生说,以后你们两个住一起。
安东抬起头,看了陈子杨一眼。他长得很清秀,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警惕。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好了,你收拾一下吧。 李老师说,晚上没事不要出门,也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匆匆,连头都没回。
值班室里只剩下陈子杨和安东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陈子杨放下行李,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好,我叫陈子杨,外科系统的。
安东的头抬了一下,又低了下去,声音含糊不清:安东,口腔科。
我今天刚来,这里…… 平时都这么安静吗? 陈子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安东翻书的动作顿了顿,过了几秒才低声说:差不多。习惯就好。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显然不想多谈。
陈子杨没有追问,转而提起了刚才的事:今天那个姓周的规培生,运气真好,拔了颗完美的牙,一下就赚了 300 积分。早知道口腔科积分这么好赚,我早就来了。
这句话刚说完,安东手里的书
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死死地盯着陈子杨,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事情。
别这么说。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都在发抖,别羡慕他。也别…… 别想着拔什么完美的牙。
为什么? 陈子杨故作疑惑地问,积分不是越多越好吗?李老师还说,我要是能拔完美的牙,给我 300 积分呢。
安东的脸色更白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天花板,然后凑到陈子杨身边,用几乎气音的声音说,听我的,你来这时间很短,别碰这些。不管给多少积分,都别碰。
为什么啊? 陈子杨追问,难道拔完美的牙还有什么坏处不成?
安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眼神躲闪着:你别问了。反正听我的没错。在这里,太完美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捡起地上的书,紧紧抱在怀里,再也不肯开口了。无论陈子杨再问什么,他都只是摇头或者沉默,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陈子杨没有再逼他。
他看得出来,安东知道很多事情,但他不敢说。这里的恐惧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让他连提起相关的话题都觉得害怕。
他拿出手机,给林墨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我刚到值班室,就在杂物间旁边。我们见一面吧,我很担心你。
消息发出去,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又过了十分钟,林墨终于回复了。
只有短短的两句话:
晚上千万不要开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
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八点,在楼梯间见。
陈子杨皱起眉头,又发了好几条消息追问,但林墨再也没有回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整个医院都笼罩在一片寂静里。口腔科的走廊里,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安东一直坐在床上看书,没有说话。
陈子杨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今天那个拔出完美牙齿的规培生,叫什么名字吗?
安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陈子杨一眼。
他叫周明。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不过你没有必要知道了。
陈子杨的心脏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朝着值班室的方向走来。
安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立刻捂住陈子杨的嘴,对着他用力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了值班室的门口。
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很有节奏。
没有人说话。
过了几秒钟,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咚咚咚。
陈子杨能感觉到,安东的手在发抖。
他紧紧地捂住陈子杨的嘴,眼睛死死地盯着门,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门外的人似乎知道里面有人,没有离开,就静静地站在门口。
走廊里的应急灯忽明忽暗,绿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那影子,像是一个拿着牙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