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想着自己要变强,自己要去扛,自己要护住身后所有的人。
却从未想过,当他独自走向那个必死之局时,被他留在身后的人,又该怎么办。
苏清鸢没有等他回答。
她伸出手,将他轻轻揽进了怀里。
李元汐如今的个子早已比她高出许多,被她这样抱着,其实有些别扭。
可他没有挣开,只是任由她抱着,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头。
“你一直都是那个小屁孩。”
苏清鸢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心疼。
“哪怕长高了,也一样……”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
李元汐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担心……担心你出事……”
堂堂大乘尊者,身负因果本源,手握双柄诛仙剑,足以正面抗衡真仙初期的人物,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说出了这样一句笨拙的话。
苏清鸢的手没有停。
“情帝前辈不会做夺舍之事,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她说。
“怎么肯定?”李元汐问。
“因为我们看到的情帝前辈,其实是没有灵魂的。”
苏清鸢耐心地解释:“真正的情帝前辈早已化作魂灵,永镇在情天洞天之中。留在你识海里的这位前辈,只是一道意志的聚合体。”
“你想想,意志是什么?意志只会履行生前的执念,它没有私欲,也生不出新的念头。别说他有没有二心,就算他想有,也有不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再说了,那可是一位大罗金仙的洞天福地。情帝前辈毕生的修行感悟,情道走到尽头的全部底蕴,这些东西,能让我少走多少年的弯路?”
“别忘了,你的情道可不如我。”
说这句话时,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像是在提醒他,在某些地方,她依旧是那个比他懂得更多的师姐。
李元汐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苏清鸢的手慢慢停了下来,搁在他的后脑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元汐以为她已经说完了,才终于轻轻开口。
“最后就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我不想被你甩下。”
“不想只能看着你的背影,一直躲在你的羽翼之下。”
李元汐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一直以为,护着她,便是对她最好的方式。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想要的,是不是这个。
从当年那个教他辨识灵草的师姐,到后来与他并肩开创逍遥门的道侣,她一直都在他身边。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走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远。
他去了仙界,去了混沌黑域,去了断道仙域。
他晋升大乘,得到因果本源,炼出诛仙剑。
每一次回来,他都比上一次更强。
而她,只能站在逍遥门的山门前,等他回来。
一次又一次地等。
李元汐沉默着,什么都没有再说。
苏清鸢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
“师姐。”李元汐轻声唤道。
“嗯?”
“我想要膝枕。”
苏清鸢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了起来。
她松开李元汐,在灵脉旁柔软的草地上跪坐下来,理了理裙摆,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头。
李元汐躺了下去,将头枕在她的膝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灵雾洒落下来,暖融融的。
九级灵脉的灵气在周身缓缓流淌,身下的草叶柔软而清香。
他感觉到师姐的手又落回了他的发间,一下一下地轻轻梳理着。
“我想听你给我念《灵草汇考》。”李元汐说。
苏清鸢的指尖微微一顿。
《灵草汇考》。
那是一本再寻常不过的入门典籍,记载着修仙界最基础的灵草灵药。
莫说大乘尊者,便是炼气期的弟子都嫌它浅显。
可在他们二人心里,这本书的分量,比任何功法秘籍都要重。
这一刻,两人的记忆不约而同地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的李元汐不过九岁左右,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刚刚上山,成了她的师弟。
他什么都不懂,看什么都新奇,又什么都怕。
而苏清鸢十四岁,已经是个像模像样的小师姐了。
师尊事忙,无暇管他,教他辨识灵药的差事,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每天捧着那本边角都卷起来的《灵草汇考》,带着他在药田里一株一株地认。
他记不住,她就一遍一遍地念。
他念错了,她就轻轻敲他的额头。
他累了,就趴在她膝上睡着,她便一边念,一边等他醒来。
那段日子里,没有大罗金仙,没有轮回仙帝,没有天道崩碎的倒计时。
只有药田、木屋、一本旧书,和两个孩子。
苏清鸢垂眸看着膝上闭目的青年,看着那张早已长开、清隽得过分的面容,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趴在她膝头、流着口水睡着的小屁孩。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念了起来。
“凝露草,生于山阴湿地,叶细长而色青,晨间叶尖凝露不散,故名凝露。性温,可入养气散……”
“赤阳花,喜阳,生于向阳坡地,花开六瓣,色如火,入夜则合。性烈,不可生食……”
“清心莲,生于灵泉之中,三年一开,花开之时满池生香。可静心宁神,炼气弟子修行躁郁者,取莲心一枚含于舌下……”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李元汐静静地闭着眼睛。
风从灵脉之上吹过,带起她鬓边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
李元汐缓缓睁开了双眼。
就在他苏醒的刹那,一股浩瀚磅礴的气息自他体内轰然升腾,修为节节攀升,转瞬之间便已踏入大乘后期。
然而这股势头并未就此停歇,灵脉深处的灵气如百川归海般疯狂涌入他的体内,境界仍在不断向上冲击。
与此同时,他周身那密密麻麻的因果仙痕微微一亮,在原本的两百道之外,竟又悄然浮现出了一道崭新的纹路。
两百零一道。
这是前无古人的壮举。
他虽拥有仙躯,可仙躯终究并非真正的仙人之躯,按理说根本不可能凭空衍生出仙痕。
这是《秩序原初本源法则》早已定下的铁律,千万年来从无例外。
可李元汐偏偏做到了。
灵气的洪流仍在奔涌不息,他的气息一层高过一层,直至触及大乘巅峰的壁垒,那汹涌的势头才终于缓缓平息,稳稳停了下来。
而苏清鸢准备做情帝的载体,李元汐同意了这件事情,因为她说想和自己一起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