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法,随类赋彩,讲的是颜色。
1970年代的胶片,颜色经不起乱来。
暖一点,冷一点,人的气色就变了。
第五法,经营位置。
说白了,就是构图。
他把“三远法”搬到了镜头里。
高远,取低机位,往上仰拍。
人物像一座主峰,头顶是天空。
上方留白,人立在画面里,自带一股清峻。
梅丽尔有一场戏,站在窗边,等洛奇回来。
他就用了这个机位。
机器放在地上,镜头往上。
窗外的天,占画面上方三分之一。
这个镜头,后来在毛片里看,静得像一幅画。
深远,靠前景。
树枝、竹帘、门框,都可以做前景。
一层挡一层,一重藏一重。
藏得住,才有幽深的味道。
梅丽尔在厨房的那场戏,他让美工在窗上挂了半截竹帘。
镜头隔着竹帘拍她。
人在帘子后面,半明半暗。
看得见,又看不全。
这就是藏。
平远,取平视。
人物放在画面的一侧,望向远处。
远处是空的水面,或者模糊的山。
舒展,悠远。
他把机位摆低,让她坐在门廊下,脸朝院子里。
院墙外是山坡,山坡上是天。
她坐在画面左下角,右边空着一大片。
空的地方,不是浪费。
那是留给观众心灵喘气的地方。
还有马一角、夏半边。
南宋的画,人物常常只占一角。
剩下的地方,全是空。
空得清冷,空得简淡。
周秉昆拍梅丽尔,也这么拍。
一场夜戏,她坐在床边。
画面里,她只占右下角一小块。
左边是墙,墙上是灯影。
那张毛片出来,副导演看了半天,“这不像电影。”
周秉昆问:“像什么?”
“太美了,这就是一张高级画。”
主次要分明。
人物是主峰,风物是宾。
环境要让,不能抢。
所以拍梅丽尔的时候,背景都柔下去。
景深压浅,远处的树、房子、人都虚掉。
只有她的眼睛是实的。
眼睛实了,人就立住了。
藏露要有分寸。
草木、薄雾、纱帘,都可以半掩身形。
掩一分,境就阔一分。
疏密要有节奏。
画面不能均匀,也不能塞满。
一密一疏,才有呼吸。
光影,就是墨色。
浓的地方,是逆光勾出来的轮廓。
淡的地方,是柔光铺开的脸。
他让灯光师把主光压低,侧逆着打。
头发上留一圈亮边,脸上只留一层薄薄的光。
像宣纸上的一层淡墨。
运镜也慢。
慢推,慢移,慢慢摇。
镜头一动,就像人在画里走。
一步一景,移步换景。
最要紧的,是虚实有度。
眼睛、嘴角、手,这些地方要清楚。
背景、外缘、角落,要柔,要虚。
不能面面俱到。
面面俱到,就没有味道了。
写实,留住人的辨识度。
写意,铺开人的想象。
人像就成了流动的山水。
形神兼备,气韵自生。
——
每天中午看毛片,是剧组最热闹的时候。
放映室不大,十几把折叠椅。
机器一开,屋子里就静了。
第一场,是梅丽尔在窗边。
放完,制片人先开口:“这个光,怎么打的?真FK漂亮。”
灯光师摊了摊手,说:“不是我打的,是导演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