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综合二处办公室的门,王建国不在。
他那张原本堆满文件的办公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上午被撕成碎片的责任认定书连点渣都没剩下,保洁估计连地砖缝都擦过了。
角落里的刘明远正拿着一叠旧档案装模作样地翻,纸张半天没翻过去一页,眼珠子却一个劲儿往林峰身上瞟。对面工位的小赵反应更直接,屁股像装了弹簧,端起保温杯就往外溜,走得太急,水都晃出来洒在了手背上。
林峰懒得搭理他们。
在市委办熬了三年,这种趋利避害的动物本能他见得太多了。沾着腥味就上,闻着霉味就躲,基层生态向来如此。
拉开椅子坐下,林峰点开电脑里隐藏的文件夹。王建国U盘里的料,他又从头到尾扒了一遍。
KtV的监控视频、错综复杂的转账截图、阴阳施工合同的扫描件。每一份都按日期归档。
狡兔三窟的道理他懂。一份锁在海外加密邮箱,一份躺在出租屋衣柜夹板底下的旧硬盘里,最后一份伪装成复习资料,发给了老家正读高三的弟弟,单独设了密。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保命符,容不得半点岔子。
快熬到下班的时候,王建国推门进来了。
这半天功夫,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脸色灰得像落了一层墙皮,眼袋沉甸甸地坠着。他瘫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摸出烟盒。
一根接一根,大口大口地吸,整个办公室很快就弥漫起刺鼻的烟味。
抽到第四根快见底的时候,他夹着烟的手指抖了抖,终于憋出了一句:“林峰,你中午……去市长办公室了?”
林峰敲键盘的手指没停,连头都没回:“嗯,苏市长初来乍到,叫我过去问问城东项目资料归档的流程。”
背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王建国死死盯着林峰的后脑勺,像要盯出一个窟窿。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把烟屁股用力摁进烟灰缸里,碾得稀烂,硬是没再吭声。
他不敢赌。
上午林峰那几句话,已经把他的底牌掀了个底朝天。那个要命的U盘就是悬在脖子上的铡刀,没摸清林峰到底给新市长漏了多少底之前,他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了。
六点整,林峰准时关机走人。
外头的雨停了,空气闷得像个不透风的罐子,全是潮湿的泥腥味。他跨上那辆掉漆的二手电动车,拧着油门穿过大半个青州市,拐进城南一片乱糟糟的老旧小区。
一室一厅的老破小,一个月一千五的租金。屋里的家具老得快掉渣了,那张床的床垫中间塌了个大坑,晚上睡觉要是不侧着身,准得滑进坑里爬不起来。
林峰熟练地烧水,撕开一包红烧牛肉面,为了犒劳自己今天没死成,特意加了两根淀粉肠和一个荷包蛋。
他就这么端着铝锅,蹲在窄小的阳台上,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
不远处的茶几上,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屏幕黑漆漆的。
他在等。等一个电话,或者哪怕一条微信。
下午在办公室,苏慕雪撂下那句“做好准备”就赶他走了。具体怎么准备?明天常委会上怎么打配合?提都不提。
这女人还在犹豫。或者说,她还没掂量清楚,林峰这把沾满泥巴的野刀,到底能替她捅出多大一个窟窿。
冲了个冷水澡,时间过了九点。
林峰光着膀子躺在塌坑的床上,随手抓过一本旧《行政法》翻了两页。字全认识,连起来一句话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下午苏慕雪揪着他领带的画面。
那双要命的丹凤眼,明明想装出吃人的架势,眼底的水光却把底给交了。手指头都在打颤,偏要死鸭子嘴硬。还有那红得快滴血的耳根子……
林峰抹了把脸。活了二十五年,他真没见过这种又冷又软、凶起来能勾人的女人。
正胡思乱想,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了。
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特别刺耳。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省城。
林峰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划开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出声。过了大概三秒,才飘来一个压着嗓子的清冷女声:“睡了没?”
声音一出,林峰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塌坑里坐直了。
“没睡。苏市长。”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听得出来,她还在加班。
“明天常委会的事,我重新盘了一下。有些细节得跟你对一对。”苏慕雪的语速不快,带着点试探,“你手里攥着王建国那堆东西,最能定性的核心证据是什么?”
林峰脑子里过了一遍文件夹里的东西,飞快答道:“视频。恒达建设的老板周国强,在KtV包厢里给王建国塞现金。画面很清楚,连钞票的颜色都能看清。录像角度是包厢顶部的隐藏探头。我估计是王建国留着防身,或者将来反咬周国强用的底牌。”
“金额大概多少?”
“视频里那一推,看着像五十万的现金砖。另外还有转账。周国强的皮包公司,分批打给王建国老婆开的美容院,我加了一下流水,前后过手超过三百万。”
苏慕雪在电话里的声音立马冷了下来,带着嘲讽:“三百万。一个正处级,胃口撑得真大。”
“这还只是他兜里的。”林峰换了只手拿电话,声音压得更低,“赵德海那条线上串着多少蚂蚱,每个人切了多少蛋糕,王建国的U盘里没明细。但光看恒达建设的工程款流水,城东大桥这一个项目,中间层层扒皮截留下来的钱,两千万绝对打不住。”
电话里的翻书声戛然而止。
死寂。
过了好半晌,苏慕雪才再次开口。这一次,那种居高临下的官腔褪去了不少,多了一分实打实的凝重:“林峰,你在市委办窝了三年。赵德海在青州的根到底扎得多深,不用我教你吧?”
“知道。”
“那你自己掂量清楚。明天常委会上这口锅一掀开,你等于是指着赵德海整个派系的鼻子骂娘。想过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
林峰听完,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苏市长。今早我把那份责任认定书撕碎了,甩在王建国脸上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全头全尾地退出来。”
苏慕雪没接茬。
听筒里只剩下极其细微的电流声,还有两人透过无线电波交错的呼吸。
过了足足十几秒,那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清冷和防备似乎被深夜的疲惫溶解了一角,冷不丁冒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你……晚饭吃了没?”
林峰整个人愣在床上。他设想过她会问怎么布局、怎么发难,唯独没猜到这句。
“吃了。”他下意识回答,“煮了包泡面。”
“泡面?”
“啊,红烧牛肉的。加了俩淀粉肠和一个蛋,凑合对付一口。”
那边明显顿了一下。紧接着,林峰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点鼻音的哼笑。
那笑声短得像错觉,但他还是听得真真切切。
这哪还是白天会议室里那个冷冰冰的母老虎。大半夜的,卸了那些端着的官威,她听起来就像个累极了的寻常女人,透着点不设防的软和。
“我也没吃。”苏慕雪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刚搬进来,满地纸箱子,厨房里连个烧水壶都没有。秘书傍晚点的外卖放在桌上,全冷透了,看着反胃。”
林峰喉结滚了滚。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脱口而出问要不要给她点个外卖或者送点吃的过去。但理智硬生生把这话压死了。
献这种殷勤,太越界,也太不知死活了。
“苏市长,”林峰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强行拉回正轨,“要是没别的事,我把那些证据打个包。明天一早给您送电子版过去?”
苏慕雪没立刻回答,像是在平复情绪。两秒后,她找回了那个代市长的频道:“别弄电子版,这种东西不能过网,风险太大。明天早上七点半,你带着打印出来的纸质版,亲自来我办公室一趟。”
“明白。”
“还有。”她的语气彻底恢复了冷硬,“从今天起,你打的每一个电话、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下午你从我办公室出去的时候,拐角处那个探头探脑的,是赵德海的秘书陆坤。”
林峰心头微微一沉。好家伙,这女人的眼线够长啊,连走廊里的动静都摸得一清二楚。
“我看着他了。”
“知道最好。自己把皮绷紧点。以后在任何公开场合,你和我就是最普通的上下级,别有任何多余的接触。”
这话敲打的意味太浓,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撇清感。林峰捏着手机,觉得耳朵根有点莫名其妙的燥热。
“市长放心,什么场合该摆什么脸,我心里有数。”
“嗯。”她似乎应了一声,“挂了。”
“市长。”林峰下意识喊了一声。
“怎么?”
“下次别饿着肚子熬夜了。”林峰看着天花板那盏昏黄的灯泡,“容易胃疼。”
听筒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足足五秒钟。没有回应。
接着,“嘟嘟嘟”的忙音干脆利落地砸进林峰耳朵里。
林峰举着手机,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好半天。冷光打在他脸上,他没忍住,扯着嘴角乐了一下。
这代市长,还真是有点意思。
白天在办公室里关着门揪他领带,一副要吃人的女杀神做派。到了深更半夜,一个人窝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居然会可怜巴巴地抱怨外卖凉了。
这种强烈的割裂感,反倒让林峰觉得她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不过,现在可不是回味的时候。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习惯性地伸手去拉床头柜的抽屉,想看一眼那只珍珠耳环。
手摸了个空。
林峰猛地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抽屉底板,脑子卡了一下壳。
不对啊,耳环呢?他又去翻换下来的裤兜,连个线头都没摸出来。
记忆在脑子里倒带。下午在办公室,他把耳环撂在茶几上了。然后呢?然后就被苏慕雪揪领带、下逐客令,他光顾着表忠心,走的时候压根没再碰那玩意儿。
也就是说,那只烫手的珍珠耳环,现在安安稳稳地躺在市长大人的地盘上。
想通了这一节,林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重新砸回塌坑的床垫里。
明天早上七点半,去四楼交底。
他闭上眼。但脑子这玩意儿不听使唤,苏慕雪那句不经意的“我也没吃”像长了腿似的,在脑海里来回溜达。
想想也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背着个代市长的头衔,像个空投包一样砸进青州这烂泥潭。这地方对她来说,满地都是雷。临时配的秘书不知根底,常务副市长赵德海更是恨不得活吞了她。举目无亲,四面楚歌。连吃口热乎饭都成了奢望。
林峰翻了个身,盯着斑驳的墙皮。
他这会儿有点明白,这女人大半夜打这通电话,查验材料是真,但心底里那种被孤立到极点的虚弱,恐怕也是真。
窗外开始起风了,破旧的铝合金窗框被吹得咣当咣当直响。
林峰爬起来把插销按死,回来定了个明早六点的闹钟。
明天的常委会,是他真正意义上在青州官场上的第一把豪赌。他必须得捏准时机,把王建国的黑料砸出去。这不仅是给苏慕雪递子弹,更是他这把刚开刃的刀,向整个青州本土派亮出的第一招。
林峰重新闭上眼,强制自己把呼吸放平。
可就在睡意迷迷糊糊涌上来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飘过的,居然不是明天会场上的刀光剑影。
而是电话里,那声带着点疲倦鼻音的,极轻的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