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芽爬了三天。
从石板缝里往外爬。往西爬。灰白色的。针尖大的芽。密密麻麻一片。爬过石板边沿。爬到石板西边的空地上。空地是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灰芽爬上去就扎了根。一根扎下去。旁边又拱出一根。越拱越多。铺了一片。灰白色的。像一层霜。
第四天早上顾渔蹲在石板边上往西看。灰芽铺了半里地。还在往西铺。她蹲下来摸了一把。温的。软的很。跟野树的叶子一个手感。她站起来。转头对蓝丫说:“桩。土生树的骨头能跟着灰芽往西伸吗?看看灰芽底下是什么。”
桩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根须伸到灰芽底下。摸了一阵。抬头。“顾渔。灰芽底下是空的。跟石板底下一样。很深。土生树骨头伸不到底。它说灰芽的根往下扎。扎得很深。比野桩的根还深。它说灰芽底下有东西在动。很轻。比野底动得轻。可它在动。”
顾渔蹲下来。她把手按在灰芽上。掌心底下有一种感觉。很轻。像有人在灰尘底下翻身。翻得很慢。她按了一阵。站起来。“桩。让土生树再伸一截。看看灰芽底下那个东西是什么。”
桩把根须往下伸。伸了一阵。忽然松了手。他甩了甩手指头。“顾渔。底下那个东西在往上顶。跟野底一样。可它顶得轻。顶一寸歇半天。它在往上走。”
顾渔蹲下来看灰芽。灰芽在动。很轻。往上拱。拱一寸歇一阵。再拱一寸。她蹲着看了一阵。灰芽拱了半尺高。底下那个东西还在往上顶。她站起来。“野桩。你底下那个野底醒了没有?”
野桩的声音从树干里传出来。很闷。“没醒。它睡了。说睡一阵。还没醒。”
“灰芽底下有个东西在往上顶。跟野底一样。可它轻。你认得它吗?”
野桩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不认得。野底底下是我。我底下是石板。石板底下是野底。野底底下是土。土底下是空。空底下没了。灰芽在石板西边。不在我底下。我够不着。”
顾渔把册子翻开。提笔写:“灰芽西铺半里。底下有物顶。轻。慢。与野底异。”
她刚写完,蓝丫忽然叫了一声。“姐!灰芽底下有东西出来了。”
顾渔跑过去。灰芽铺开的地方中间鼓起一个包。灰白色的。圆圆的。不大。拳头大小。从灰芽底下拱出来的。她蹲下来看。那个包在动。很轻。往上顶。顶破了灰芽。露出一个圆东西。灰白色的。表面光滑。跟野桩一个色。可它比野桩小得多。它从灰芽底下钻出来。停在地上。安安静静。顾渔伸手碰了一下。它颤了一下。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小。很嫩。像刚学会说话。
“我叫灰。灰芽的灰。我底下是灰地的底。灰地散了几千年。灰芽是我长的。我往上顶。顶出灰地。灰地拼回来了。”
顾渔蹲下来。“灰。灰地是什么?”
“灰地。石板西边的地。灰蒙蒙的。没有树。没有草。什么都没有。就灰芽。我长了几千年。长出一片灰芽。灰芽底下是灰地。灰地是实的。可它散了。散成灰。飘在半空。我一根一根收回来。收了几千年。收到今天。灰地拼回来了。”
顾渔站起来。她往西看。灰芽铺了半里。还在往西铺。灰蒙蒙的。她说:“灰。灰地拼回来之后呢?能长东西吗?”
灰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能长。灰芽底下是灰地。灰地底下是土。土底下是空的。空底下有东西在动。很轻。比灰地动得轻。可它在动。灰地拼回来了。那个东西就能往上顶。顶到地面上灰地就厚一层。厚了就能长灰芽。灰芽能养人。灰地的人沉在灰底下。跟野地一样。等灰地厚了就能出来。”
顾渔蹲下来对着灰说:“灰地的人有多少?”
“跟野地差不多。沉了几千年。散在灰底下。等灰地厚了往上走。”
顾渔把册子翻开。提笔写:“灰地拼回。灰芽铺半里。灰言灰地厚则人出。众如野地。”
她刚写完,桩跑过来。“顾渔。土生树说灰底下的东西在往上顶。顶得比刚才重。灰地在往上走。灰芽跟着往上走。灰地在厚。”
顾渔蹲下来看灰芽。灰芽果然在往上拱。比之前快。拱了一寸歇一阵。再拱一寸。她站起来。“灰。你底下那个东西顶了几回了?”
灰想了一阵。“三回了。今天顶第三回。它顶三回灰地就厚三层。厚三层就能长东西了。灰地的人就能出来了。”
顾渔蹲在灰芽旁边等着。灰底下那个东西顶了一下午。等到天黑的时候灰芽铺的地方鼓了一片。鼓包一个个冒出来。跟野桩底下一样。鼓包里有人往上走。第一个爬出来蹲在灰芽上。面朝东。面朝天地。它站起来。很淡。可它站直了。它开口了。
“我叫灰生。灰地种灰芽的。底下还有人。一个一个上。”
顾渔伸手把它拽上来。灰生站在灰芽上。面朝东。安安静静。第二个爬出来。第三个。一个接一个。从灰芽底下往上走。走出来一个就站在灰芽上。面朝东。顾渔蹲在旁边数。数到一百多个的时候她站起来。对着灰芽底下喊:“底下还有多少?”
灰生回头看了一眼。“一半。跟野地一样。顶一截上一截。顶到头就全出来了。”
顾渔把册子翻开。提笔写:“灰底顶三回。灰地厚三层。灰人出。灰生首。百余出。半尚在底。”
她合上册子。天已经黑了。灰光从灰芽上透上来。灰蒙蒙的。照得灰地亮堂堂的。她蹲在灰芽旁边。手按着灰芽。掌心底下七个鼓声叠在一起。稳的。底下还有第八个。更轻。更慢。从灰地底下传上来的。她按着听了一阵。然后她站起来。对着灰芽底下喊:“底下的人别急。一个一个来。灰地厚着。顶着一截上一截。顶到头就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