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桩已经站在水边了。
三十三个影子分了两拨。十六个下水拖船，十七个在岸上接。顾渔把册子塞进怀里，裤脚卷到大腿根，站在皮上盯着。蓝丫跟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根须，根须连着一棵树苗。
“拖。”大喊了一声。
十六个影子同时迈步。根须绷紧。船身晃了晃。动了。第一条船往岸边挪。比昨天快。影子们影子厚了，力气大了。船底蹭着泥，闷响一声接一声。拖到岸边，岸上的影子接住船帮，往里拽。搁在灰白色的皮上。稳了。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一个上午拖上来十一条。中午歇了一小会儿。桩蹲在壳旁边，把手按上去。它娘在壳里动了动。桩说：“娘，再拖五条就完了。”壳面蓝光漾了一下。
下午接着拖。第十二条。第十三条。第十四条。到第十五条的时候，出了个岔子。那条船最大。比别的船大了一圈。拖到半路，船底卡在光栏底的石头上。拖不动了。
桩使劲拽。根须绷得嗡嗡响。船身晃得厉害。就是不往前挪。
“卡住了。”桩回头喊。
顾渔涉水走过去。水没到她腰。她蹲下来摸船底。手伸到水里，摸到船底和石头之间卡着一块东西。硬的。不圆不方。像一截断掉的木头。她使劲掰了掰。掰不动。
“蓝丫。叫树港伸根须过来。卡在船底下的东西要撬出来。”
蓝丫把手按在水面上。根须从树港那边伸过来。细得很。贴着水底往船底下钻。钻到卡住的地方，根须尖往缝里挤。挤进去一截。再挤一截。然后根须猛地一撬。卡着的东西松了。船身一抖，往前挪了半尺。
“拉！”顾渔喊。
桩使劲拽。船动了。拖到岸边。搁稳了。第十五条。
第十六条也拖上来了。十六条船搁在南礁后面，一条挨一条，挤得满满当当。桩把最后一根根须缠在树苗上，松开手。根须缩回泥里。它转身看着水面。
祖船安安静静。圈叉稳亮。可它底下的水在翻涌。比昨天急。树港顶了一天一夜。快了。
顾渔涉水走回岸上。她翻开册子看了一眼。“明天挪祖船。”她合上册子，转头对桩说，“今天歇。明天一早，把祖船拖到浅水里。”
桩点头。它蹲在壳旁边，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顾渔站在光栏边。祖船在正中间。圈叉稳亮。它底下的水翻涌得厉害。树干在底下顶着。顶了一天一夜，快顶不住了。
桩带着三十三个影子站在水边。这次不是一人拖一条。三十三个人一起拉祖船。根须缠在祖船船帮上。三十二根。在手里留了一根。它回头看了一眼顾渔。
“拉。”顾渔说。
三十三个影子同时迈步。根须绷紧。祖船晃了一下。很大。水面漾开一圈纹。没动。
“拉。”桩喊。
又晃了一下。还是没动。祖船太大。太重。
顾渔蹲下来对着水面喊：“底物！树干在底下能托多高？”
壳里的底物传声出来：“它说它能托半尺。再高就托不住了。祖船底下的石头卡着。石头不松，祖船挪不动。石头松了，祖船往下掉。它托着半尺，你们有半尺的时间把船拉出来。”
半尺。顾渔看着祖船。船底卡在石头上。石头一松，船往下掉半尺。半尺之内拉不出来，船就卡死在光栏底。
她转头问蓝丫：“树干能不能从底下推？往上顶？”
蓝丫把手按在水面上。按了一会儿，抬头说：“姐，树港说它能顶。可它顶的时候得有人把石头撬松。石头不松，它顶不动。石头松了，它一顶，祖船就能往上抬半尺。抬起来，你们就拉。”
顾渔把册子翻开。提笔写：“树港顶。撬石。抬半尺。拉。”
她合上册子。她看着桩。“桩。让帆和锚下去撬石头。它俩沉得早。力气大。”
桩回头喊了两声。帆和锚从影子堆里走出来。涉水走到祖船旁边。沉下去了。
水面安静了一阵。然后蓝丫说：“姐，帆摸到石头了。它在撬。石头很紧。它撬不动。”
顾渔对着水面喊：“底物！树港能不能从底下顶石头？”
壳里的底物传声出来：“它说能。它顶石头，帆在上面撬。两边一起使劲。”
蓝丫把手按在水面上。按了一会儿。“姐，树港在顶了。帆在撬。石头在动。”
水面忽然漾开一圈纹。很大。祖船猛地晃了一下。桩大喊一声：“拉！”
三十三个影子同时使劲。根须绷得嗡嗡响。祖船往上抬了半尺。船底离开石头。桩又喊：“再拉！”
祖船往岸边挪了一尺。两尺。三尺。船底蹭着水底的泥。闷响连成一片。帆和锚从水底浮上来，帮着推船尾。祖船越来越快。越来越靠岸。
拖到浅水区的时候，桩喊了一声：“停！”
影子们松开根须。祖船慢慢落下来。落在浅水区的泥底上。船身晃了晃。稳了。不沉了。圈叉还亮着。稳稳的。
顾渔涉水走过去。她站在祖船旁边，手扶着船帮。船是实的。稳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光栏外。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祖船在它们旁边。三条船靠在一起。
她翻开册子。提笔写：“祖船挪浅。稳。圈叉亮。帆锚撬石。树港顶。三十三影拉。”
她刚写完，壳里的底物忽然出声。声音很急。
“顾渔。石头底下有东西。”
顾渔手里的笔停住。“什么东西？”
“石头撬开之后，底下有个洞。不大。帆说洞里在冒气。凉的。它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摸到一样东西。它说很硬。很滑。像贝壳。”
顾渔把册子合上。她看着水面。祖船挪走了。石头松了。底下露出来一个洞。洞里冒凉气。帆摸到一样东西。很硬。很滑。像贝壳。
她蹲下来对着壳说：“底物。让帆把东西拿上来。”
壳里的底物安静了一阵。然后它说：“帆拿上来了。”
水面漾了一下。帆从水底浮出来。它手里捧着一个东西。灰白色。巴掌大。圆圆的。像一片贝壳。可它比贝壳厚。比贝壳硬。上面有纹路。密密麻麻。
顾渔接过来。她翻过来看。纹路像字。刻得很密。她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后她认出来了。
“树港。”
贝壳上刻着“树港”。密密麻麻。跟底物皮上的字一样。跟树干根须上的字一样。可这片贝壳比那些都老。老得多。边角磨圆了。像被水冲了几百年。
她翻开册子。提笔写：“祖船底石下有洞。洞有贝。刻‘树港’。老于底物。”
她合上册子。天已经大亮了。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祖船在浅水里稳着。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旁边。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旁边十棵树苗长到了人高。五十三个影子站在树旁边。脚底下的根须缠着它们的脚踝。安安静静。
顾渔手里攥着那片贝壳。她低头看着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树港”。比树干老。比底物老。比土生树老。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这片贝壳在祖船底下的洞里。洞里冒凉气。洞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她蹲下来对着水面说：“底物。让帆再下去一趟。看看洞里还有什么。”
壳里的底物应了一声。帆又沉下去了。水面安静了一阵。然后漂浮上来。它手里又捧着一样东西。比贝壳小。黑黑的。圆圆的。像一粒种子。
顾渔接过来。她放在掌心看。黑粒上有纹路。像字。她凑近了看。认出来了。
“土。”
她翻开册子。提笔在“贝刻树港”后面写：“又出黑粒。刻‘土’。洞未空。”
她合上册子。看着水面。祖船底下那个洞。石头撬开了。洞漏出来了。洞里冒凉气。帆摸了两样东西上来。一片贝壳刻着“树港”。一粒黑籽刻着“土”。洞里还有什么？她不知道。可她知道洞没空。帆说洞很深。黑得很。摸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