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渔一夜没睡踏实。天没亮她就蹲在树底下，拿手指头扒拉树根旁边的泥。
树根不粗，跟筷子差不多，从主干底下伸出来，扎进土里就不见了。她扒拉了半天，只扒出来几根细须。须尖是白的，嫩得很，一碰就断。
蓝丫端着碗热水走过来，蹲在旁边看。“姐，你找什么？”
“树根往哪走。”顾渔把手上的泥拍了拍，“第四层的人翻身了，脸朝上，看见树了。可树在上面。他们在底下。中间隔着三层。壳装不了他们。我在想，树根能不能往下长。”
蓝丫低头看了看那几根细须。“这树才多高。根能扎多深？”
“不知道。可底下的人在数数，数到一万树就长成了。树跟底下的人连着。树长一寸，他们翻一次身。树要是再长，他们可能还能往上走。”
新芽抱着壳走过来。壳面蓝光在晨光里一漾一漾。她把壳放在树根旁边，蓝光贴着泥地，照出一片细细的根须。新芽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壳照着的时候，根须亮。不照的时候，根须不亮。”
顾渔把壳挪开。根须暗了。她又把壳挪回去。根须又亮了。壳光贴着根须的时候，那些细白的须尖微微抖了一下。像在认什么东西。
“壳跟树连着。”顾渔站起来，“渡在壳里住了那么多年。壳光跟树港的水连着。树港的水养了这棵树。壳光能照到根须，根须能往下去。”
她转头看水面。那条小船的两个圈亮着。底下第四层的人翻过身来了。他们看见光了。可他们看不见树根。树根在他们上面，隔着三层水。
壳里的荻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顾渔。底下的人在问。他们看见光了。光从上面来。他们问那是不是树。”
顾渔蹲下来对着壳说：“是。树在南礁上。树根扎在土里。壳光照着根须。根须往下去。你们顺着光往上摸。摸到根须，就摸着树了。”
荻沉默了一阵。“他们摸不到。他们上面隔着第三层。第三层的人脚踩着他们。他们翻过身来了，可第三层的人还在他们上面站着。他们够不着根须。中间隔着人。”
顾渔把笔攥紧了。第四层翻过身来了。可第三层的人还踩在他们身上。第三层的人没有翻。第三层的人还在排队，等着壳一个一个换。换到什么时候？第二层还有很多人。第三层还有人。第四层的人翻过来了，可他们上面压着第三层。
她走到水边。桩坐在浅水里，面朝水面。它淡得快跟水融在一起了。锚站在它旁边，守着它。顾渔蹲在桩旁边。
“桩。你娘还在第三层？”
桩点头。它说话很慢，声音轻得像风。“在。她在底下排队。她脚底下是第四层的人。她踩着他们。她不知道。”
“如果让第三层的人先不踩呢？”
桩抬起头。它的影子晃了一下。“那第三层的人就沉了。”
“不是让所有人都抬脚。是让第三层的人站到一边去。把中间让出来。让第四层的人往上摸。”
桩想了很久。“第三层的人站到一边，第四层的人就往上走。可第四层是一整层。他们往上走一层，就变成第三层了。第三层的人变成了第四层。换了一个位置。”
顾渔手里的笔停住。桩说得对。第四层往上走，第三层往下沉。换了位子。没用。
蓝丫走过来，站在顾渔旁边。她看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她说：“姐，如果不用换呢。”
“不用换？”
“第四层的人翻身了。脸朝上了。他们不用上来。他们只要脸朝上，就能看见光，看见树。他们数了几百年，要的就是看见树。看见树了，他们就不用上来了。他们翻过身了。他们要的是翻身。不是上来。”
顾渔看着蓝丫。蓝丫瘦了一圈，眼眶凹着，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很稳。
“第四层要的是翻身。他们翻过来了。看见了树。现在他们想往上摸。可他们不用上来。他们只要摸到树根就行。摸到了，就跟树连上了。连上了，就变成树的一部分了。不用壳。不用换。就往上摸。”
顾渔把册子翻开。她提笔写：“第四层不用上。需摸根。与树连。”
她写完抬头。水面底下传来一声顶。很轻。荻在壳里说：“他们听见了。他们在摸。他们翻过身来了，手朝上。他们在往上面摸。摸到第三层的脚了。他们在推。很轻。在推第三层的人的脚。”
蓝丫把手伸进水里。她摸了一阵，抬头说：“姐，第三层的人在动。他们的脚底下有东西在推。不重。像有人用手轻轻推。第三层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在低头看。”
顾渔站起来，走到光栏边。她看着水面。那条小船的两个圈亮着。深青色的水面底下安安静静。可她想象得出来，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第四层的人翻过身来，手朝上，够着第三层的脚。他们不推人。他们只是摸。往上摸。顺着第三层的人的小腿往上摸。摸到膝盖，摸到腰。他们在找路。找根须。找树。
新芽抱着壳跑过来。“姐，渡的娘说——她说树根在往下长。她刚才看见根须动了。往底下伸了一点点。”
顾渔回头跑到树旁边。她蹲下来看。壳光照着的那片根须，比刚才长了一点点。看不出来。可仔细看，须尖比刚才多了一小截。白的，嫩的，像刚冒出来的。
“壳光照着根须，根须就长。”顾渔把壳挪到另一边。那边的根须也在亮，也在长。很慢。可它长。
她把壳放回树根旁边。“荻叔。你告诉底下的人。让他们往上摸。树根在往下长。两边对着摸。摸着了就连上了。”
荻在壳里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们在摸。手举起来了。碰着第三层的脚了。他们在往上走。不走。就摸。顺着脚往上摸。摸到根须了。摸着了。”
顾渔把笔攥紧。“摸着了？”
“摸着了一点。很细。像头发丝。可摸着了。他们在哭。”
顾渔站在树旁边，看着树。那棵树安安静静。风过了，叶子哗哗响。可她觉得树在往下长。很慢。看不见。可在长。根须往底下伸，第四层的人手往上摸。两边在靠近。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连上了。
蓝丫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姐，树在长。”
“嗯。”
“底下的人不用上来了。”
“嗯。”
蓝丫看着树。看了一会儿，她说：“姐，树港的树。原来是给他们长的。”
顾渔没说话。她蹲下来，把壳从树根旁边捧起来。壳面蓝光一漾一漾。她把壳贴住树干。蓝光顺着树皮往上走。走到树顶。叶子亮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树叶里点了一盏灯。
然后叶子暗了。树还是那棵树。可顾渔觉得它比昨天又高了一点。
她翻开册子。提笔在“第四层翻身。未上。待路”后面添了一笔：“树根下。手往上。连。第四层不用上。与树连。成树。”
她合上册子。天已经大亮了。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祖船圈叉稳亮。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再往外那条小船的两个圈亮着。
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可根须在长。第四层的人在摸。摸着了。脸上了。
壳里的荻忽然又说了一句。“顾渔。芦在第三层。她脚底下的人不推她了。他们在托她。托着她的脚。把她往上送。”
顾渔手里的笔停住。
“第三层的人在往上走？”
“嗯。第四层的人在托他们。一个一个托。托上去一个，第三层就空一个。空一个，第四层就上来一个。不是换。是托。他们在互相送。”
顾渔把册子翻开。她看着上面记的“第四层不用上”。她划掉那行字，在下面重新写。
“第四层托第三层。互相送。第三层上。第四层升。树根接。”
她刚写完，水面忽然漾了一下。很轻。那条小船旁边，深青色的水面底下，一个影子慢慢浮上来。很淡。可它浮上来了。
蓝丫把手伸进水里摸了一阵，抬头说：“姐，第三层有人上来了。第四层拖上来的。不是排队。是托。一个一个往上送。”
顾渔看着那个浮上来的影子。它站在水面上，面朝光栏。它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叫芦。我上来了。”
壳里的荻猛地一颤。“芦。”
芦站在水面上，面朝壳。她说：“荻。第四层的人托了我。他们让我先上来。他们说他们不用上来。他们跟树连上了。他们让我告诉树港——谢谢。”
顾渔把册子合上。她看着水面上那个老女人。芦上来了。荻还在壳里。第四层的人跟树连上了。第三层的人被托着往上走。一层托一层。没有人再踩在别人身上了。
她蹲下来，对着水面说：“芦。荻在壳里。壳只能装一个。你上来了，荻出不来。”
芦看着壳。看了一会儿。她说：“不用他出来。他在壳里。我在壳外。隔着壳看一眼就行。”
顾渔把壳捧起来。壳面蓝光一漾一漾。荻在壳里抬起头。芦在壳外低下头。两个影子隔着壳面看着对方。荻笑了。芦也笑了。
顾渔把壳放回刻字石上。她翻开册子，提笔写了最后一笔。
“第三层被托。第四层连树。芦出。荻在壳。隔壳相望。”
她合上册子。天已经大亮了。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祖船圈叉稳亮。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可树根在长。很深很深的地方，第四层的人手朝上，摸着根须。第三层的人被托着，一个一个往上走。第二层的人排着队，每天三个。第一层的人跟着祖船来的，已经在岸上了。
树港底下的四层人，一层一层往上走。不用叫名了。不用壳换了。他们在互相托。一个托一个。像树根托着树。像树托着叶子。
顾渔站在树底下，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粗得很，扎手。可她按着的时候，掌心热了一下。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托了一下她的手。